交通落后的大正时代，火车只在东京、川越、大阪之类的大城市运行，乘客非富即贵。

    

    偏远乡村，最朴实的出行仍是牛车。

    

    日行十里只需一把草，理论上只要草够，能浪迹天涯。

    

    “哈哈。”郊外小道上，凛人半蹲着笑出声，笑点低得离谱。

    

    哞哞哞~

    

    牛叫声由远及近。凛人摆正斗笠，稻草编织的斗笠上，神气地站着一只乌鸦。

    

    他拦住牛车，拉低斗笠遮住冰蓝眼眸，声音和气道：“这位乡亲，可否顺路去桃山。”

    

    拉车的中年汉子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

    

    凛人微笑，从怀中拿出一张崭新钞票高举晃了晃。汉子变脸比翻书快，谄媚地呵呵直笑，拍着胸脯保证：“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桃山是吧，五天之内必到！”

    

    凛人浅笑，把钞票塞到他手里，轻盈一跃落到牛车木板上，靠角落用斗笠遮住脸。

    

    闷声闷气的声音传来：“到地方叫我，其余时间别打扰我。”

    

    中年汉子扭头看到凛人故意露出的半截刀柄，咽了口口水，老老实实拉车。

    

    星渊落到凛人肩头，靠着主人打盹。

    

    凛人没休息，伸手入怀，拿出一对连体泛着花香的紫藤花荷包。鼻尖嗅到熟悉的香味——不是花本身，而是少女淡淡的体香。他仿佛又看到蝴蝶姐妹的身影。

    

    荷包一紫一彩，相互依偎，紧紧绣在一起，边缘用细线仔细缝过。

    

    凛人眼神柔和，嘴角噙着温柔深情的笑意。思绪渐渐回到数天前。

    

    “什么，你要去桃山？”

    

    蝴蝶忍鼓着嘴巴，揪着凛人的羽织质问。

    

    凛人轻轻点头。看着他不容置疑的眼神，蝴蝶忍不禁松手，慌了神。

    

    平日里不论大小事，凛人总会迁就她。但遇到真正重要的事，凛人一向说一不二。

    

    “蝶屋不好吗？这里有姐姐，还有……我。”

    

    蝴蝶忍轻声道，说到最后勇敢地与他对视。

    

    凛人长叹一声，伸手抚摸少女的秀发。蝴蝶忍没有躲闪，咬着银牙直勾勾望着他。

    

    蝴蝶忍今年二八年华，出落得美丽优雅，和她姐姐香奈惠如出一辙，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比起早年初见，如今的忍褪去青涩，留起长发，更有几分女人味。

    

    凛人曾开玩笑问：“怎么不留短发了？你不是说长发不好打理吗？”

    

    蝴蝶忍罕见地愣神，不语，只是脸颊红润出卖了心思。

    

    当时她没给出答案。而如今，忍直视凛人的眼睛，眼神镌刻着决然。

    

    凛人沉默。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对感情这方面，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是一张白纸。

    

    前生一切奉献给社会，对抗匪徒英年早逝。或许是上天怜悯，这一生，有无私待他的老师，有诚挚爱慕他的女子。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沉迷这样的时光多美妙啊，但凛人不能。

    

    他不能安稳地固步自封。不去变得更强，不去拥有更强的力量，如何保护所爱之人？如何挽回原定的悲剧？

    

    凛人深呼一口气，望着蝴蝶忍的眼睛充满柔情，轻声道：“我知晓你的心意。但此刻我尚不够强大，待我屠灭恶鬼之时，必赴你之约。”

    

    蝴蝶忍笑了，嫣然一笑，美得不可方物。

    

    但她缓缓摇头：“不止赴我的约定，还有……姐姐的约定。”

    

    蝴蝶忍很聪明，对姐姐香奈惠十分了解。

    

    当香奈惠第一次带凛人来蝶屋，她就隐隐猜出姐姐的想法——想撮合自己和凛人。

    

    说实话，蝴蝶忍一开始拒绝，甚至厌恶。她认为世上没一个男人配得上自己，更没一个男人配得上姐姐。

    

    怀着这样的想法，她不止一次诱惑凛人，企图找到他好色的证据；又不止一次捉弄凛人，想逼他露出凶狠的一面。她接近他，寻找他的不堪。

    

    可是渐渐的，蝴蝶忍发现，这个男人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他温柔，懂分寸。但若只有这些，蝴蝶忍仍不会正眼瞧他。

    

    太软弱的男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别提保护她。更何况她不需要别人保护，她性子强硬，只有她保护别人的份！

    

    可一向强硬的蝴蝶忍，面对凛人时，总会改变想法。

    

    每当她靠近凛人，听他随和的语气，看他站到自己身前，替她扛下所有事，蝴蝶忍总会想：

    

    或许被凛人保护，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也想过，为什么性格强硬的她，遇到凛人时总会变一副面孔？

    

    随时间推移，蝴蝶忍越发了解凛人。她有了答案。

    

    性格温柔的人不少，但他们大多实力弱小，唯唯诺诺不敢面对困难。

    

    强大的人也不在少数，但横行霸道，即使伪装，内心深处仍对弱者抱有轻视。

    

    唯独凛人不同。他实力强大，性格温柔——这温柔不是伪装，而是骨子里的温和。

    

    面对弱小，他从不言语伤人，仿佛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发怒。但你若这样想，就错了。

    

    他很温柔，但温柔不是软弱。他的内核强大，不是用来凌驾他人，而是用于守护。

    

    遇到恶人，他会换一副面孔，以暴制暴，绝不手软。

    

    他像水一样温柔，也像水一样，至柔至刚。

    

    蝴蝶忍承认，了解凛人越深，她也陷得越深。

    

    拥有这种想法的，不单单是蝴蝶忍一人。

    

    凛人很优秀，而优秀的人是会相互吸引的，香奈惠自然也不例外。

    

    发现这一情况时，蝴蝶忍没有生气，也没有不适。她找到香奈惠，表示只要姐姐愿意，他们可以一起生活。

    

    香奈惠慌张拒绝，但在蝴蝶忍的套话下，脱口而出承认自己爱慕凛人。话一出，两姐妹陷入沉默。

    

    蝴蝶忍狡黠地看着姐姐，香奈惠纠结一番，心中天平逐渐倾斜，最后红着脸害羞地点头。

    

    大正时代夫妻观念开放，一夫多妻在上流阶层属正常。就拿最近的例子，宇髄天元娶了三个老婆。

    

    有这样的时代背景，香奈惠才能害羞地答应蝴蝶忍的提议。

    

    但还未等两姐妹表明心意，凛人却先一步提出去桃山的想法。

    

    蝴蝶忍性格开放，当即正面找到凛人。她的观念简单：爱要大胆表达。

    

    凛人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但即便如此，亲耳听到凛人信誓旦旦的承诺，她的内心也像开花的春天，百花齐放。

    

    蝴蝶忍没忘记姐姐。

    

    当她轻笑说出“还有姐姐”时，凛人也如梦初醒，轻声询问：“你们都是这样想的吗？”

    

    凛人像感应到什么，抬眸看向屋外，认真地开口：“你也是这样想的吗，香奈惠？”

    

    屋外，那道披着蝴蝶羽织的倩影不知何时立于树下，害羞却毅然决然地点头。

    

    凛人笑了，冰蓝色眼眸似被柔情融化，温暖荡漾开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决心：“我日向凛人发誓，此生绝不负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