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炮雷炮。
自新皇登基那日起。
这东西就成了长安最稀罕的玩意。
也就到了逢年过节，众人才能远远的看上一眼，太极殿上空的金龙，永安宫方向的流光，满城百姓仰着头，皆看得如痴如醉。
至于其他人想放？
那得是皇帝赏的才行，寻常人家，也就买几挂小鞭，噼里啪啦响几声，图个热闹。
当听到说要带他们放花炮。
众人的眼睛，亮得都快冒光了。
可那光没亮一会儿，就又暗了下去。
李宽挠了挠鼻尖，神情略显沮丧的摇了摇头。“那东西可稀罕，太子殿下能给吗？”
那可是花炮雷炮，不是路边捡的石子，太子殿下自己都未必舍得放，哪能给他们？
众人扭过头，齐刷刷的看向猫猫。
猫猫昂起头，甚是轻蔑的冷哼了一声。“他敢？岂不知，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霎时间，空气凝固。
李承鸾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写着“老大在说什么”，李承宗的脸色也变了变，透着几分惊恐，李宽吓得腿都软了。
好在，还不等有人尖叫出声。
李泰及时开口，为众人翻译了起来。
“莫慌，老大的意思是……”
“本王让他给，他不得不给。”
说罢，他甚是得意的腆了腆肚子。
毕竟，除了姑祖母，也只有他和大哥李承乾，能理解猫猫偶尔蹦出的惊世言论了。
这叫什么？
这叫心有灵犀！这叫默契！
众人：……(??_??)
李承鸾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李恪低着头，肩膀微颤，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气，李承宗沉默一瞬，揉了揉眉心。
“这帮直娘贼！！！”
李承武猛的一跺脚，咬牙切齿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再碰到杜荷那些蠢蛋，都特么往死里揍！国子监里养的都是群什么妖魔鬼怪，这糊涂话也敢跟老大讲？”
此话一出，众人皆沉默了。
杜荷，房遗爱，程处亮，这些个纨绔，平日里，就爱在猫猫面前卖弄，好的不教，专教这些混账话，教完了，拍拍屁股走了。
留下他们几个，在这儿心惊胆战。
李承业看了李承武一眼，没说话，可那眼神分明在说：算我一个，李恪侧眸，只是淡淡说了句“到时候叫上我”，便不再开口。
众人相互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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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崇文殿。
殿内气氛甚是安静。
只有翻书时的窸窣声。
以及孔颖达那不紧不慢的讲经声。
“……王者之行，其道至公，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心，不可偏私，不可纵欲……”
李承乾端坐在书案前，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的放于膝前，盯着案上的书页，似听的颇为入神，可他的眼睛，却没有焦点。
“殿下。”
孔颖达的声音忽然停住。
李承乾微微一怔，抬起头。
孔颖达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感。
“殿下可知，臣方才讲到何处？”
“呃……”
李承乾呼吸微滞。
他确实走神了，答不上来。
孔颖达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合上书卷，走到李承乾面前，语气格外痛心疾首道。
“殿下身为太子，居东宫掌储位，天下万民所仰，殿下走神一瞬，便是荒废一刻，荒废一刻，便是辜负一日，辜负一日……”
他略微顿了顿，语气更沉。
“便是辜负天下！”
李承乾心头一紧，只觉得好似有座无形的大山陡然压上来，压的他喘不过气，可他只能忍着，直至愧疚和煎熬齐齐涌上心头。
他赶忙起身，垂首躬身，姿态低得不能再低。“孔师教训的是，学生知错矣……”
李承乾的眼眸，微微垂了下去。
他知道孔师说的对，他该认真听讲，该把那些圣贤之言，刻进脑子里，该做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太子，可今日，他的脑子疲惫到了极点，似一团浆糊，怎么样也搅不动。
孔颖达并没有就此罢休，他看着李承乾满是羞愧的面庞，继续着语言上的凌迟。
“臣尝闻，隋文帝为世子时，每日读书至三更，风雨无阻，从无一日懈怠，他日登基，方才开创开皇之治。”
“殿下今日之懈怠，他日何以承大统？”
以先朝对比今朝，拿隋文帝的勤勉来映衬太子的懈怠，对李承乾这个大唐太子而言，无疑是莫大的羞辱，可他却无法反驳。
归根结底，错在自己。
是他走神了，是他懈怠了。
便是李世民在此，也说不出什么。
“学生知错……”
李承乾只能继续躬身认错。
只是这份羞辱，像一根细针，扎在了他的心里，不深，却疼，疼得他眼眶发酸。
可他不能哭，不能辩。
因为他是太子。
太子的委屈，不值钱。
孔颖达见他似真心悔错，便没再训斥下去，而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讲台。
“还望殿下自省。”
“莫要让天下百姓失望。”
“学生谨记教诲……”
李承乾这才直起了腰身。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忽然扫到窗外，当看到窗外的人影时，瞳孔猛的瞪大。
只见猫猫正叉着腰站在那。
暗金色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他，虽然没说话，可李承乾却看得出那眼神里的意思。
“出来！”(￣^￣)
李承乾的心脏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飞快垂下眼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孔师还站在前面，他怎么能出去？他不敢。
可猫猫显然不打算放弃。
见这活祖宗似要直接翻窗进来，又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拦下，李承乾的额角，开始冒汗。
他忽然看见了李泰。
李泰从猫猫身后探出头来，拼命向他比划着眼神，不停用手，指着猫猫的耳朵。
李承乾愣了一瞬。
下一刻，脸上血色尽褪。
乌云盖雪，居然是乌云盖雪！
那年自己年岁尚小，并不懂人狸差别，只以为自己再大些，也会变成狸子，而庆生当日，便是乌云盖雪，带着他在王府裸奔。
这还不算。
在乌云盖雪的鼓励下，不着寸缕的他，还在父皇母后的面前，表演了甚是专业的舔毛，而且还翘起了腿，现在光是想一想……
李承乾都想死……
他不能再坐下去了！
思绪至此，李承乾猛的起身。
“孔师！”
孔颖达抬起头，微微皱眉。
“殿下，何事惊慌？”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声音隐隐有些发颤：“先生，学生身体略有不适，恳请先生允学生先行退下，稍作歇息……”
“不适？”
孔颖达盯着他，满是怀疑。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不适了？身为太子，连些许谏言挫折都忍不了，将来如能何承大统？他张了张嘴，本打算拒绝。
可话还没出口。
他的肚子，猛的抽了几下。
抽痛来得突然，又急又猛，孔颖达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按住腹部，眉头紧皱。
“嘶……”
他轻嘶了一声。
看似淡定的摆了摆手。
“殿下既然不适，便先歇息去吧，明日再补上今日的功课……”
李承乾愣了愣。
孔师今日怎得这般好说话？
可他来不及多想，连忙躬身行礼。
“学生谢过孔师。”
说罢，他便大步向外走去。
孔颖达站在原地，目送李承乾消失在殿门外后，揉了揉肚子，轻轻“嘶”了一声。
“今晨吃完羊肉……”
“果然不该喝那口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