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寂静。
李承业愣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那四个“人民万岁”的大字，忽然觉得，脑子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倒塌。
“那照这么说……
“在法理上，造反是无罪的？！”
李承鸾的眼睛难以置信的瞪了起来。
听到台下的反问，长公主微微颔首。
“不错，因为‘法理’二字，从来都是赢家定的，汉室的法理，说造反是罪，可若张角赢了那，他的法理，会说汉室才是罪……”
她微微倾身，眼神意味深长道。
“想一想，你祖父是怎么起兵的？”
李承鸾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起兵的，打着“尊隋”的旗号，行的却是取而代之的事，那不就是造反吗？
可如今，那便是“顺天应人”。
“其次，在制度上……”
长公主继续又斜眸看向了李承业。
“百姓造反不仅无罪，还合情合理，因为制度，是给人活的，活不下去了，制度就是错的，错的制度，就该被百姓推翻……”
李承业愣在那里。
脑子里的两个声音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说：造反就是反贼，就是大逆不道！一个反驳：活不下去，凭什么不能反？
一个说：祖宗的制度，岂能轻动？一个反驳：制度错了，凭什么不能动？
一个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个反驳：人都饿死了，君臣还有个屁用！
左脑和右脑，打得天昏地暗。
长公主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流露出一种“这就对了”的满意。
打架就对了。
不打架，怎么想得明白？
“所以说……”
“这不是造反，而是纠错？”
李承鸾若有所思的低声喃喃着。
他的脑子里同样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打着打着，他忽然觉得，那些从小以为天经地义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天经地义。
“言归正传……”
“革命，乃是人民之……”
正当长公主准备更深入的讲述“人民”二字的时候，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骤突然从殿门外传来，其中还隐隐带着几分暗示意味。
众人下意识的循声望去。
只见李世民正快步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笑，可笑意僵在嘴角，怎么看怎么勉强。
“承业参见圣人……”
李承业赶忙带着弟弟妹妹下拜。
“起来吧，莫要多礼……”
李世民顾不得寒暄，而是看向了写着“人民万岁”的黑板，又扫过那几个茫然的孩子，最后落在长公主脸上，眼里满是恼火。
这种学问……
也是能随便讲的吗？
这是在教人怎么掀翻王朝的学问！
是让那些本该安分守己的人，学会质疑，学会反抗，学会把皇帝拉下马的东西！
可看着那张“理所当然”的清冷面孔。
李世民只能把那腔的恼火质问，给狠狠咽回去，只是咽得太急，噎得喉咙直发疼。
无奈之下，他只能怒视着蓁儿。
你明明知道这是什么学问！你明明知道传出去会怎样！你明明知道这是乱国之言！
可你还是讲了，你还是当着这些孩子的面讲了，你想要干什么，你想毁了大唐吗！
“永安姑姑……”
“如此学问，太过……”
“不如往后再讲如何？”
“往后？”
“往后是多后？”
长公主则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透着一股子气定神闲，与李世民的焦急截然不同。
李世民见她不配合，干脆也不绕弯，拿出了几分皇帝的威严，淡淡扫向身后。“朕的意思是，这学问不能讲，非常人可学！”
“为何不能讲？”
长公主则毫不在意这份威压，而是抱起猫猫，迈步走向李世民，反向压了过去。
“李世民，你在怕什么？”
殿内，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无论长公主身份如何，直呼帝王名讳，便是大不敬，李世民更是流露出几分气急败坏，怀恩在殿门处低着头，像是没听见般。
“朕有什么可怕的！”
李世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他当然怕。
但不是怕这些孩子听懂，而是他明白这套道理传出去，便会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刀。
“如此思想……”
“乃是……乃是动摇国本之法！”
“若被有心人利用，必将生灵涂炭。”
李世民沉沉叹了口气，他所表露出的，更多的是急，而不是愤，他又有何可怕的，这天下本就是他打来的，大不了再打一次。
他还年轻。
也有这样的信心与骄傲。
长公主却是轻笑了一声，她握着那根细长的木棍，转过身来，似还在讲课一般。
“李世民。”
“自登上皇位起，你就不再是你了。”
李世民略微愣神。
“你是皇帝，是君父，是圣人，是天下人的指望，若你做得足够好，便会体会到人民的力量，这份力量，会让你所向披靡。”
说着，她轻敲起“万岁”二字，语气认真道。“你对这两个字的理解，尚浅。”
万岁，不是万民跪拜。
而是万民生计，系于一人。
这其中的重量，非一人可以承担。
所以长公主把目光，投向了宗室子弟。
“本宫讲这些，不是为了煽动人心，亦不是为了恐吓你，只是为了让宗室心存敬畏，让宗室子弟明白，这力量有多可怕。”
敬畏！？
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
“大唐的宗室子们，从小被捧着长大，听惯了‘天子圣明’‘万岁无疆’的吹捧，便真的以为，李唐皇室是天命所归，不可动摇。”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长公主的眼神流露出几分嘲讽。
“人民不是蝼蚁，是海啸，是山崩！”
“陛下，你可见过海啸？”
“朕……”
李世民愣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块黑板，看着那四个大字，看着长公主那平静如水的脸，紧紧皱起眉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理解尚浅。
但他从不是什么胆小瑟缩之人。
碰到让他忌惮的力量，他不会躲，不会绕，更不会假装看不见，他越忌惮，就越要凑近了看，看它是什么，看它从哪里来！
看不懂，就继续看，看不透，就一直看，直到把它看得明明白白。
这是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本能。
未知，远比敌人更可怕！
殿内安静极了。
那几个孩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李承业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李承鸾瞪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李世民的背影。
“朕……”
“确实没见过海啸。”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随后他缓缓看向长公主，语气坚定道。“朕也想听一听，朕也想看清楚，这股力量的可怕。”
“还望永安姑姑教导……”
说罢，李世民躬身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