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杀！杀！”
撕心裂肺的喊杀声响彻天际。
齐王府的乱军犹如黑色浪潮，从宫道尽头涌来，他们不喊“活捉”，也不喊“降者不赦”，只是一刀刀的砍下，好似割麦子般。
“快跑快跑！不必恋战！”
“五队三火！随老子断后！”
“刘老七！你给老子回来！！哎！”
秋菊抱着凤印跑在最前面，发鬓散乱，绣鞋也跑丢了一只，肺里像是灌进了铁砂。
她不记得跑了多久，只记得身后的嘶吼，越来越近，刀劈下的尖啸，愈发清楚。
立政殿的禁军，已倒下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正拼了命的护着她，却也在拼了命的倒下，而皇后的凤辇，也不知丢在了哪。
“杀——！”
“杀——！”
身后又是接连的闷哼响起。
秋菊没有回头，可她听出了是刘火长的声音，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卫，就这么没了。
“秋菊姑娘！快跑！”
“前面便是永安宫了！”
王校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秋菊却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被王校尉扶了一把。
她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
前方的宫道依旧漫长，漫长得像是永远跑不到头的噩梦，而身后的刀锋，好似已然贴上了后颈，秋菊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其实她早已做好了死的准备。
可真正到了这个关头，她还是忍不住害怕，这不是胆怯，而是面对死亡时的本能。
它从脚底窜上来，钻进骨头缝里。
把所有的勇气和觉悟都搅成一团浆糊。
可秋菊还在跑，不停的跑！
只因怀里的凤印太沉，沉得让她不敢停下，只因那些倒下的侍卫，临死前还在喊着“姑娘快走”，只因她看到了永安宫的宫道！
永安宫的宫道，就在前方！
而宫道内，那道铁塔般的身影，正大步跨出宫门，在他身后，几个人正搬着个似铁架子般的物什，将那物什放在了宫道中央。
“单将军！！！”
“救命！！！救命啊！！！”
秋菊用尽所有力气嘶喊。
宛如濒死的哀鸣，破得不能再破。
看到秋菊的身影，单雄信虎目圆睁，猛的按刀，秋菊身后的那片黑潮，距离她已不足十步，刀光闪烁间，随时便能将她吞没。
来不及了。
他猛的侧首，看向身侧那架已然放好的马克沁，和正蹲在枪后眯眼瞄准的徐大匠。
“徐大匠！”
徐大匠没有抬头。
目光越过机器准星，越过那道狼狈的纤细身影，直直落向其身后的那片汹涌黑潮。
然后，他冲着那道身影嘶吼道。
“姑娘！趴下！！！”
“听老汉的！速速趴下！！！”
趴下？！
秋菊愣了一瞬，脚下本能的慢了半步，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趴下，趴下不是等死吗？
可单雄信此时也开口了。
那声音听着远比徐大匠还急切。
“秋菊姑娘！速速趴下！”
“相信某！！让所有人都趴下！！！”
趴下！趴下！
这两个字在脑海里猛的炸开。
秋菊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害怕，只是急忙回头，冲身后那道浑身浴血仍在拼死护着她的王校尉，撕心裂肺的大喊着。
“王校尉！快趴下！！”
“奉皇后令！让所有人趴下！”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扑倒在地，死死抱住怀里的凤印，把头埋进冰冷的青石地面。
王校尉也只是愣了一瞬。
当即便对着四周奋力咆哮了起来。
“兄弟们，速速趴下！！！”
立政殿的禁军们没有丝毫犹豫，硬扛着身后的劈砍，皆齐刷刷的扑向了青石地面。
下一秒。
“哒哒！哒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自宫道炸开！
这声音不是人间该有的声音。
它比惊雷更密集，比山崩更狂暴，像一万只铁锤，同时砸向铜砧，令人肝胆俱裂。
秋菊的耳膜瞬间嗡鸣一片，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趴在地上，紧紧闭着双眼，却又忍不住睁开些许，苍白的面容变得愈发惊恐。
永安宫的宫道内。
三架她从未见过的钢铁怪物。
正不断喷吐着耀眼的火舌。
金色的弹壳叮叮当当的跳落。
灼热的硝烟瞬间弥漫整条宫道。
火光映红了宫墙，映红了单雄信那张铁铸般的面容，更映红了整条宫道上的追兵。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哒！”
那声音还在继续。
可秋菊看见的，已经不只是火光了。
她看见那金色的火光里，有什么东西以肉眼根本看不清的速度，呼啸着砸进人群。
它们不是箭矢那般一根根飞过，而是像一道看不见的铁鞭，扫过她与立政殿禁军的头顶，凶猛的撞进了齐王府叛军的浪潮里。
噗噗噗噗！
血肉被砸断的闷响。
咔嚓！
骨头被拦腰撞碎的清脆。
而那柄即将劈向王校尉的刀，此刻也飞了起来，王校尉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只因面前叛军的腰，没了！
就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野兽拦腰咬了一口，把他整个人，从中间撕成两截后甩飞！
上半身还在半空，刀还举着，下半身已经向后飞去，双腿还在奔跑的姿势里抽搐。
在倒下的那一刻。
他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
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石地面。
而此时此刻。
这样的画面正在一遍遍的重演。
黑压压的齐王府叛军，就像被无形巨镰收割的麦子，一排排，一片片的倒了下去。
有人胸口突然炸开血洞，飞出去撞上宫墙，有人举刀劈砍，脑袋却突然不见崩碎，只剩无头的身体还在跑，跑了两步才倒下。
有人想转身逃，可刚转过身，背上就炸开了密集的血洞，像是被乱箭戳碎的破布。
所有人的眼前都是一片血红。
残肢断臂在宫道之中漫天飞舞。
凄厉绝望的惨叫声被枪声彻底淹没。
“哈哈哈！”
“这便是神器！”
“长公主殿下研制的神器！”
“值了！小老儿这辈子值了！！！”
徐大匠在火光后发出了癫狂的笑声。
而见此情景，单雄信那向来镇定自持的面容，此刻也浮现出了近乎崩塌的碎裂感。
仅仅数息……
上千人被打成了碎片……
仅仅数息……
便主导了一场战争的走势……
骑兵何用……重甲何用……
人……何用？
秋菊伏在地上，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她想爬起来，可腿软得根本站不住，她想叫喊，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她只能死死抱着凤印。
把它贴在心口，一遍遍告诉自己。
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
宫道内的咆哮终于停了。
世界也仿佛骤然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弹壳砸落地面的叮当，能听见血沿着青石砖缝缓缓流淌的汩汩声，以及隐隐的哀嚎。
“秋菊姑娘！”
“快起来吧！到这来！”
听到徐大匠的呼喊，秋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缓缓抬起头来，神情惊惶的看去。
单雄信的身影，正缓缓向她走来。
“秋菊姑娘……起来吧，没事了。”
没事了？！
秋菊低头看了看凤印。
伏在地上，终是放声大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