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堂厅虚掩的门外传来几下不轻不重的叩击声。
青竹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谨慎:“小姐,沈家派人来了,说是奉老太太之命,来接您和安儿小姐回府。”
温伯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冷意凝聚:“沈二狗?这见风使舵的奸猾小人,他来做什么!”
沈万钧亦面露诧异,看向云姝,眼底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慌乱:
“姝儿,沈家为何会派人来接你?你……不住家里?”
云姝神色自若,坦然道:“回金陵前,除了给父亲去信,我也往沈家递了一封。沈家老太太明面上终归是我的祖母,这份‘孝心’,还是得尽的。”
最后“孝心”二字,她有意无意地加重了些。
沈万钧一听,便知女儿此番回沈家,绝非仅仅为了尽孝,只怕是要有所作为了。
他心头一紧,涌上浓浓的担忧。
姝儿好不容易才从承恩侯府那个虎狼窝脱身。
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又主动踏入沈家这个豺豹之穴?
“姝儿,”他语带急切,“你还是留下吧。若是觉得这院子狭小逼仄,为父身上还有些积蓄,明日便去寻一处宽敞清净的宅子买下来安置,绝不教你委屈。”
云姝看着父亲眼中不加掩饰的忧虑,她伸手轻轻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温声安抚:
“父亲,您放心。往年女儿何曾在继祖母和沈家那些叔伯手下吃过亏?过去不会,如今……更不会惧他们分毫。”
她略一顿,语气中透出一丝笃定:“况且,如今的女儿,亦已今非昔比……”
话音未落,院中便陡然传来一道粗嘎刺耳、带着明显不耐的催促声,打断了屋内的话语:
“沈大小姐!奴才奉老太太之命,特意前来接您回府,您这迟迟不肯露面,是没把老太太放在眼里吗?可让奴才们好等!”
这声音嚣张跋扈,毫无半分对主家小姐应有的恭敬与尊重,倒像是来拿人问罪一般。
沈万钧闻声,脸色霎时沉了下来,眼中怒意与忧色交织。
一个管事奴才都敢如此作态,沈家内里对姝儿会是何等态度,可想而知。
他握住云姝的手不由收紧:“姝儿,听为父一句,你还是别……”
“父亲无需再劝,女儿心意已决,沈家这趟,是必须要回的。”
沈云姝截断父亲的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
沈万钧见她神情坚决,知她性子遗传了自己,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无奈地长叹一声,妥协道:“你去便去,但需记住,若在沈家遇到任何难处,或是他们敢有半分苛待,定要立刻差人送信到‘醉月楼’给我,千万不可自己硬扛。”
“嗯,女儿记下了。”云姝点头应下,随即松开父亲的手,转身,步履平稳地朝门外走去。
沈万钧与温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忧虑,却也只得起身,紧随其后出了堂屋。
院中,石榴树下,正立着一个身着沈家管事服色、身形精瘦的中年男人。
他生就一张尖嘴猴腮的脸,颧骨高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透着股惯会看人下菜碟的油滑与奸诈。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神色倨傲的小厮,正不耐地打量着这处简陋的小院。
堂屋门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缓步而出,立在廊下。
只见她身着一袭素淡的月白云锦长裙,外罩同色银狐镶边斗篷,墨发如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余下青丝垂落肩背。
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寒,鼻梁秀挺,唇色浅淡,肌肤胜雪。
通身一股子清冷绝尘的气质,宛如月宫仙子偶谪凡间,不沾半分烟火气。
院中那两个原本神色倨傲、东张西望的小厮,目光一落到她身上,顿时直了,眼睛瞪得溜圆,几乎忘了呼吸。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传闻中被侯府嫌弃、灰溜溜归家的“下堂妇”,竟是这般绝色姿容!
惊艳过后,那目光便肆无忌惮地在云姝身上流连,眼底渐渐浮起不加掩饰的淫邪与垂涎,喉结滚动,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一旁的青竹见状,早已气得柳眉倒竖,厉声呵斥:“大胆!哪里来的腌臜东西,也敢用这等腌臜眼神直视我们小姐!再看,仔细你们的狗眼!”
其中一个小厮被青竹一喝,非但不惧,反倒撇了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嗤笑道:
“切!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呢?如今不过是我们沈家一门落魄‘亲戚’罢了!
老太太慈悲,见不得人落魄在外,才打发我们来接。
识相的就赶紧跟我们走,少在这儿摆什么主子的谱!”
“放肆!竟敢蔑视清和县主,谁给你的狗胆!”
长青暴喝一声,“唰”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那冰冷的刀刃已架在了出言不逊的小厮脖颈上。
其余护卫亦围拢上来,十几柄长剑瞬间出鞘,寒光凛凛,杀气瞬间弥漫了小小的院落。。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小厮,瞬间面无血色,双腿发软,几乎瘫倒。
原本一直冷眼旁观、作壁上观的沈管家沈二狗,心头猛然一跳,惊得魂飞魄散——
县主?
沈云姝何时成了县主?!
他脸色骤变,三角眼一转,忙堆起满脸谄媚,上前连连打圆场:“误会误会,全是误会!”
反手一巴掌甩在小厮脸上,厉声呵斥,“卑贱奴才,连主子也敢不敬,滚去院外候着!”
那小厮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就想缩着脖子从那冰冷的刀锋下溜走。
“慢着。”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那小厮刚抬起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
云姝转向青竹,语气平静:“青竹,你先带安儿进内室去。”
青竹应了声“是”,便要去牵安儿的手。
一直安静的安儿却摇了摇头,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云姝,声音清脆:“娘亲,我不想避开。”
云姝弯下腰,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发顶,柔声道:“乖,娘亲怕接下来的事,吓着你。”
安儿依旧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与信任:“安儿不怕的,安儿知道娘亲不会做错事。”
云姝微怔,看着女儿纯净坚定的眼神,心中一暖,却还是将她轻轻推入沈万钧怀中,低声道:
“爹,您看好安儿。”
随即,她直起身,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冽。
她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小厮。
未动怒,未扬声,只一身清冷威压铺天盖地压下,
那小厮已是两股战战,冷汗涔涔,连抬头迎上她那双寒若冰霜的眼眸的勇气都没有。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大、大小姐……小的……小的方才猪油蒙了心,口无遮拦,胡言乱语……求、求大小姐饶命!饶了小的这条狗命吧!”
云姝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垂眸,俯视着脚下抖如筛糠的人,声音平静无波:
“方才,你不是骂得挺欢实么?怎么,不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