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姝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林白,你也不必在我面前作态。你好赌成性,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即便我今日借你银子,你当真守得住?日后又拿什么来还我?”
林白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
“沈娘子,算我求您了!您行行好,救我这一次吧!若还不上赌债,那些人真的会砍了我的手的!”他声音发颤,涕泪俱下。
青竹瞪他一眼,啐道:“活该!谁叫你不走正道!你这赌性若不戒,求谁都没用!”
沈云姝静默片刻,方缓缓道:“要我借你银子,也不是不可......但你需拿东西来换。”
林白一愣:“什、什么东西?我一无所有,身无长物……要不,我把自己当给你如何?”
青竹闻言怒道:“呸!你想得倒美!你这般人嫌狗憎的,也敢来攀扯我家小姐!”
林白连忙伏低身子,摆出一副诚恳模样:“我可以给沈娘子当牛做马,签卖身契也成!”
“我家小姐手下不缺牛马,更不差你一个!”青竹气得扭过头去。
沈云姝侧头看向青竹,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示意,心中竟觉今日的青竹,话的确有些多了,反倒失了往日的沉稳。
青竹对上小姐的目光,顿时收敛了语气,抿唇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云姝转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林白,眼神清冷如霜:
“林白,你母亲若在天有灵,见你活成如今这副模样,可会瞑目?”
此言一出,林白脸色骤变,眼底的散漫与谄媚顷刻褪尽,语气陡然转冷:“沈娘子……为何会知晓我母亲?”
沈云姝坦然直视他:“我不止知道你母亲,更清楚她当年被卖入青楼前,乃是前朝获罪官员的妾室。而你......正是那位罪臣之后。”
林白浑身一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声音都带上了颤意:
“你……你如何知道这些?我的身世,除了我自己,本应无人知晓!母亲她……早已过世了。”
连青竹也面露惊诧,不由得重新打量起林白,没想到这混混竟有如此来历。
沈云姝眼眸微微低垂,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
她如何会知道?
自然是因为前世,顾清宴手下涉及一桩旧案,案中便提及了林白的生父——那位蒙冤的前朝罪臣。
后来案子昭雪,生父得以平反,林白得知真相后,便主动站出来,继承了生父留下的遗产与名声,彻底摆脱了市井混混的身份。
她抬起眼,语气平静:“你不必追问我是如何知晓的。只需明白,我并无害你之心。”
“你母亲当年身陷泥淖,仍咬牙供你读书,其中苦心,你可曾体会?你能考中秀才,足见天资不差。你怨我让你娶顾涵、入赘侯府,可曾想过......这或许正是我为你指的另一条路?”
林白眉头紧锁:“沈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往年你因出身所累,科考之路处处碰壁,止步于秀才。可如今你身份已不同往日。”沈云姝目光沉静,一字一句道,“你若想再入考场,未必没有机会。”
林白怔住。
他入赘侯府,本只为寻个倚仗,浑噩度日,从未想过这些。
那些被他抛在脑后的笔墨纸砚,那些母亲日夜期盼的眼神,此刻竟一一浮上心头。
沈云姝看着他失神的模样,继续说道:
“你如今脚下的路,已然比从前平坦了许多,不必再受出身之苦,不必再忍饥挨饿、看人脸色。
可你,还甘愿这般浑浑噩噩、嗜赌成性,一辈子混吃等死吗?
你这般模样,对得起你母亲生前为你受的那些屈辱,对得起她拼尽全力对你的栽培与期盼吗?”
“母亲……”林白喃喃低语,声音沙哑,眼眶渐渐泛红。
沈云姝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关于母亲的片段,此刻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趁着青楼的间隙,偷偷给他带回来温热的馒头,自己却常常饿着肚子;
想起母亲被客人欺辱后,夜里抱着他默默流泪,却依旧笑着对他说“阿白要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
想起母亲为了凑够他的学费,不惜咬牙卖掉自己唯一的一支银钗,甚至甘愿受那些客人的刁难与羞辱,只为换得几两银子,让他能安心入学。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满眼期盼地说:
“小白,娘没用,没能给你好的出身,可你一定要争气,好好读书,别学那些歪门邪道,将来做个正经人,别让娘失望……”
那时的他,还满口答应,可母亲去世后,他却渐渐迷失了自己,染上了赌瘾,浑浑噩噩,一步步活成了母亲最不愿看到的样子。
泪水顺着林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不住地颤抖,哭声压抑而痛苦。
不再是方才求人的狼狈,而是满心的愧疚与悔恨。
“母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些年,他一直逃避着自己的身世,逃避着母亲的期盼,靠着赌博麻痹自己,以为这样就能忘记底层的卑微,忘记母亲的屈辱。
可此刻他才明白,他越是逃避,就越是对不起母亲;
他越是浑浑噩噩,就越是糟蹋了母亲用屈辱换来的机会。
林白缓缓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明,似有几分被点醒后的幡然醒悟。
林白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沈云姝,声音嘶哑却透出几分不同以往的郑重:“沈娘子,你说得对……我是不该,再这般浑浑噩噩下去了。”
他话音顿了顿,眼底涌动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可你,为何要帮我?”
沈云姝神色未变,语气是近乎冷漠的坦率:
“我与承恩侯府龃龉不浅,往年没少受侯府之人磋磨。顾涵亦是其中之一。当初寻你,本是为了羞辱于她。”
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但知晓你的过往后,倒觉得,你亦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林白喉头一哽,神色复杂,一时无言。
难怪……一位侯府少夫人,竟会找上他这么个穷酸混混来娶侯府小姐。
原来其中还有这番缘由。
他沉默片刻,又问:“除了羞辱顾涵,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翠玉轩。”
林白骤然一愣,随即苦笑:“那可是顾涵最赚钱的陪嫁铺子。你找我怕是找错了人。莫说顾涵绝不会同意,若让我那岳母知晓,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沈云姝唇角微勾,笑意却冰冷:“你的腿断不断,尚未可知。但我确知,你若还不上赌债,那双手......怕是先保不住了。真断了手,科考仕途,便当真与你无缘了。”
林白脸色白了白,无言以对。
“就算我肯帮你,翠玉轩的地契在顾涵手中握着,你总不会让我去偷吧?”
“你用何法子,我不管。”沈云姝端起茶盏,指尖拂过温热的瓷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但今日你若想从我这儿借走银钱,便须用翠玉轩来抵。”
原本,她是打算让余叔设法暗中收购翠玉轩的。
如今林白自己送上门来,倒不妨换条路子。
终究,林白还是落笔签下翠玉轩地契之抵押协议。
从云姝那里顺利换取五百两银票,而后便匆匆离开悦来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