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平静的话语,瞬间在专家们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刘老那双阅尽医学风云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上前一步,几乎有些急切地问道:
“小奕,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我们一定会调动所有的资源,全力支持你,将你的想法落地。”
其他专家也纷纷点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奕。
陈奕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专家,最终落在刘老脸上,语气冷静,没有因为众人的激动而有丝毫波澜:
“刘老,各位老师,我的想法,或者说下一步必须立刻开始的工作,基础且急迫。它是建立在现有的、我们能掌握的最强工具之上。”
他顿了顿,在医生的帮助下,重新躺到了床上,但声音依旧稳定:
“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对我自身ALS病理的分子级全景解析。需要采集我的血液、脑脊液、皮肤纤维细胞,进行最全面的多组学分析,我要知道,在我体内,从DNA到RNA,从蛋白质到代谢小分子,每一个环节,到底出现了哪些异常,它们之间又是如何相互作用,最终导致了运动神经元的死亡。”
刘老听到这里,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凝重和一丝为难:
“小奕,你的思路很清晰,但是……一个月?时间太紧张了!如此海量的多组学数据产生、处理、整合、分析,所需要的计算资源是天文数字!就算调用中科院的超算,进行如此复杂的生物信息学分析,尤其是涉及到个体化的、超高深度的全基因组和蛋白组关联分析,一个月也……”
然而,陈奕的脸上,却浮现出绝对自信的笑意。
他看着刘老,也看向其他同样面露难色的专家,缓缓说道:
“刘老,您说的对,如果用传统的超算,确实难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但是……”
他略微停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们研究院,有一台1024量子比特的量子计算机,目前,它20%的专用算力,已经为我接下来的工作预留出来了。”
“1024量子比特?”
“量子计算机?”
除了邓梅,在场的其他专家,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国家竟然已经在不声不响中,研制出了达到1024量子比特、并且投入实际科研应用的量子计算机!
刘老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中骤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激动地拍了一下手,连声道:
“好!好!太好了!有了这个,计算瓶颈就不复存在了!小奕,你接着说!有了算力保障,下一步具体怎么做?”
陈奕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温月,开始详细部署,
“月月,拿到我的生物样本后,你需要协调楚箫的团队,在24小时内,完成我的全基因组测序,要研究级的、覆盖率达到99.999%以上的测序。然后,利用量子计算机的算力,立即开始全基因组关联分析,要重点挖掘那些罕见的、位于非编码调控区的、可能被传统方法忽略的致病突变组合。特别是与RNA代谢、蛋白质稳态、轴突运输、线粒体功能相关的基因区域,要逐碱基排查。”
温月的手指在平板上飞舞,头也不抬地应道:
“明白。奕哥,样本采集后,我亲自盯着出数据。分析脚本和算法。”
“很好。”
陈奕继续道,语速稍稍加快,
“这只是第一步。在得到基因组数据的同时,构建我个人特异性的TDP-43蛋白错误折叠与聚集动力学模型。”
他看向几位明显是神经病理和蛋白质研究方面的专家:
“TDP-43的异常磷酸化、泛素化和聚集,是散发性ALS的关键病理标志之一。但每个人的具体错误折叠路径、聚集核心、以及触发因素可能不同。我需要利用我的蛋白质组学、磷酸化蛋白质组学数据,以及可能从脑脊液中提取的微量异常蛋白,在量子计算机中,构建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原子级别的TDP-43蛋白从正常构象,到发生初始错误折叠,再到形成不可溶聚集体的全过程动力学模型。要模拟出在特定基因变异和细胞微环境影响下,这个过程的能量变化、关键中间态、以及最脆弱的干预节点。”
几位蛋白质专家听得眼睛发亮,频频点头。
“而这还不够。”
陈奕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隐藏在数据海洋之下的、复杂的生命网络,
“最终,我们要将所有这些多组学数据,整合起来,在量子计算机的虚拟空间中,构建一个我脊髓中运动神经元的数字孪生病理模型。”
“数字孪生?”
一位来自工科背景交叉的专家忍不住低呼,这个概念在工业领域方兴未艾,应用到如此精密的生命系统建模上,简直是开创性的构想!
“对,数字孪生。”
陈奕肯定道,“一个从分子到细胞器,再到整个运动神经元,尽可能真实还原其在我当前病理状态下运行状态的超高精度模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静:
“然后,我们要用这个模型,进行穷举式的虚拟筛选。穷举所有已知的、以及理论上可能的小分子化合物、核酸药物、甚至基因编辑工具,对模型中的每一个关键节点进行干预模拟。评估它们逆转或阻断病理进程的潜力、效率,以及可能的副作用。”
“最后,”
陈奕看向温月,也看向所有凝神倾听的专家,一字一句地说出最终目标,
“我们要生成一份专属于我的《个体化ALS治愈靶点图谱》。这份图谱,将是我们下一步选择或设计治疗武器的唯一依据。”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陈奕平稳的叙述声,和温月指尖敲击屏幕的轻微声响。
所有人都被陈奕这番详尽、系统、逻辑严密、又极具前瞻性和可操作性的计划震撼了。
这哪里是一个病人在绝望中的臆想?
这分明是一位顶尖的战略科学家,在调动他所掌握的最强资源,为自己,也为同病相怜者,绘制的一张通往治愈彼岸的、最精密、最大胆的作战地图!
他没有空谈希望,没有盲目乐观。
他将这场与绝症的战斗,彻底分解、量化、工程化了。
从最基础的数据采集,到最顶层的靶点预测,每一步都清晰明确,每一步都依托于最强大的工具和最专业的力量。
刘老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看着陈奕,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敬佩。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沉,却异常坚定:
“小奕,你的计划,我们听明白了。你放心,在座的所有人,从今天起,就是你这个特别项目组的一员。你需要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全国相关领域的人力、物力、数据、经验,都将向你这里集中。”
“一个月,”
刘老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就用一个月时间,动用这个国家在生命科学和信息技术领域最精锐的力量,打好这第一仗!把那份《个体化治愈靶点图谱》,给你拿下来!”
其他人也纷纷肃然点头,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斗志。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会诊,这是一次面向医学禁区的集体冲锋。
陈奕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了确诊以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舒缓而带着信任的笑容。
“谢谢各位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