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当研究院大会议室里的喧嚣与暖意渐渐散去,陈奕才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回到生活区那个属于他和李婧怡的小家。
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门外凛冽的寒意。
李婧怡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上放着个平板电脑,似乎在看资料,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
“回来了?食堂的年夜饭热闹吧?”
“嗯,挺热闹的,大家都挺高兴。”
陈奕踢掉鞋子,换上拖鞋,感觉浑身骨架都像要散开一样。
他走到沙发边,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李婧怡放下平板,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走过来时,顺手从茶几上拿起三份红色烫金的请柬,递到他面前。
“喏,下午送来的。”
陈奕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看着那三份并排摆放、设计简约却透着喜庆的请柬,一时没反应过来:“请柬?谁家的?这大过年的……”
“还能是谁家的?”
李婧怡在他身边坐下,嘴角带着笑意,指了指请柬上的名字,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陈奕拿起最上面一份,打开。烫金的字体映入眼帘:
“送呈陈奕先生李婧怡女士台启”
“谨定于公历二〇二四年二月十五日中午十一时三十分”
“为赵宇先生秦璐小姐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宴,恭请光临”
“席设:燕京国际饭店”
“新郎赵宇新娘秦璐敬邀”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
第二份是楚箫和孙清雪的,同样是正月初六。
第三份是孙立和温月的,时间、酒店依旧。
“好家伙……”
陈奕拿着三份请柬,有些哭笑不得,又觉得理所当然,
“集体婚礼啊这是?都赶在一天,还都在同一个酒店?他们这是约好的吧?”
“肯定是约好的。”
李婧怡笑道,
“下午立狗先送来的,乐得合不拢嘴,说他们几个一合计,反正都要办,干脆凑一起,热闹,省事,还能互相蹭蹭喜气。璐哥和清雪她们也觉得好,就这么定了。酒店是宇哥去协调的。”
陈奕摩挲着请柬光滑的封面,看着上面熟悉的名字,一时间有些恍惚。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高中时赵宇咋咋呼呼地喊他去看篮球赛,秦璐风风火火地拉着李婧怡去小卖部;大学实验室里,楚箫一丝不苟地记录数据,孙清雪安静地坐在角落焊电路板,孙立抱着一大袋零食嚷嚷着补充能量,温月则在一旁讲着让人哭笑不得的仿生学段子……
那些青涩、纯粹、为了一道难题争得面红耳赤、又为了一次小小的成功欢呼雀跃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时间过得真快啊……”
陈奕低声感叹,将请柬轻轻放回茶几上,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望着天花板,
“感觉昨天我们几个还在北航的实验室里,为了一个气动模型的参数吵得差点打起来,今天……都要成家立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时光流逝的感慨,也有为朋友们由衷的高兴。
李婧怡靠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是啊。大家……都长大了。”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享受着这难得的、彻底放松下来的静谧时刻。
陈奕觉得喉咙有些干,想喝水,伸手去拿李婧怡刚才给他倒的那杯水,却发现杯子是满的,水还微微烫手。他目光扫到茶几另一边还有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便顺手拿了过来。
他拧了一下瓶盖,没拧开。又加了点力,瓶盖纹丝不动,手指却传来一阵乏力的酸软感。
陈奕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这半年多来,拧过无数更紧的螺丝,操作过精密的仪器,绘制过复杂的图纸,此刻却连个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了。
一股深深的疲惫,从四肢百骸,从骨髓深处,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太在意,只当是最近太累,脱力了。很自然地把瓶子递给了身边的李婧怡。
“帮我开一下,”
他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感觉太累了,都没劲了。”
李婧怡正沉浸在对朋友们婚礼的遐想和对时光的感慨中,闻言很自然地接过瓶子,也没多想,手指用力,“咔”一声轻响,瓶盖应声而开。她把开好的水递还给陈奕。
“给。你是该好好休息了,这半年,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她看着陈奕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大口,脖颈的线条因为吞咽而微微牵动,能清晰地看到凸起的喉结和下颌线清晰的轮廓。
他瘦了,也累极了。李婧怡心里微微一疼,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那份心疼压了下去。
陈奕喝完水,感觉干渴的喉咙舒服了些。他放下瓶子,看向李婧怡:
“明天大年三十,爸妈他们……怎么安排?”
“爸妈下午都打电话来了。”
李婧怡说,“都说让我们明天回家。爷爷奶奶也都从单位了,爸妈也说过去一起,热闹。”
陈奕点点头,这是最好的安排了。他想了想,说:
“行,那明天早上,我们睡醒再过去。反正也不远。难得休息,我必须得睡个懒觉才行,感觉现在沾床就能睡着。”
他说着,还配合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李婧怡看着他孩子气地强调要“睡懒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湿意,语气温柔:
“好,我跟爸妈他们都说了,说陈院长这半年累坏了,明天不定睡到几点呢,让他们别等,该准备年饭准备年饭,我们睡醒自然就溜达过去了。他们都说好,让我们睡醒再去,不急。”
“还是媳妇儿懂我。”
陈奕满足地叹了口气,身体往下滑了滑,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在沙发里,眼皮开始发沉。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已经开始响起,提醒着人们旧岁将除,新年已近。
小区里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和福字,年的味道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屋里,暖气充足,灯光温暖。茶几上,三份红色的请柬静静躺着,预示着不久后的又一场喜庆团聚。
而沙发上,奔波了大半年、足迹踏遍大江南北、终于能暂时停下脚步的院长,在妻子温柔的目光注视下,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黑甜无梦的睡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