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只选择了做一个普通的助理?”
陈奕的声音很平静,但问题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林深心底那扇尘封多年的门。
“以你的专业能力,”
陈奕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疑惑,
“完全可以去606所,或者624所,甚至直接进航发集团的核心研发部门。”
林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那种总是恰到好处的、礼貌而克制的表情,像面具一样从脸上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深藏多年的不甘。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陈院长,”
林深转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实验大厅的玻璃门。
陈奕没有催促,只是跟了上去。
他知道,有些话需要合适的环境才能说出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研究所主楼。
正月末的燕京,空气里还带着冬天的清冽。
林深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很随意的姿势,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助理。
陈奕也在他旁边坐下,林深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很普通的红塔山,烟盒已经有些皱了。他抽出两根,递给陈奕一根。
陈奕接过,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
“啪”一声轻响,打火机的火苗跳跃着。
林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十年前,”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在北航读博,方向就是组合循环发动机。”
烟头的红光在指尖明灭。
“那时候年轻,想法多,胆子也大。我导师当时国内冲压发动机领域的权威之一,看了我的初步构想,很感兴趣。”
林深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他让我把详细的设计参数和计算结果整理出来,说需要验证可行性,才能决定是否向学校申请项目经费。”
陈奕安静地听着。
“我熬了三个通宵,”
林深说,“把所有数据、公式、仿真结果,整理成一份一百二十页的报告。包括您刚才看到的那个笔记本里的所有内容,那几乎是我学业生涯全部的心血。”
他停顿了一下,又吸了一口烟。
“报告交上去以后,我等了两个月。导师每次都跟我说,专家评审需要时间,学校流程很慢,让我耐心点。”
林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后来有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很遗憾,专家组认为这个方案过于超前,工程实现风险太大,建议我换个更务实的方向。”
台阶上陷入沉默。
远处有研究院的工作人员经过,看到坐在门口的两人,都自觉地绕开了。
“我当时……”
林深摇摇头,
“虽然失望,但也接受了。毕竟专家都这么说。导师还安慰我。”
他弹了弹烟灰。
“博士最后一年,我按导师的建议,转向了更传统的涡轮机改进研究。毕业论文写得四平八稳,顺利毕业。然后——”
林深顿了顿,“我参加了中央警卫局的选拔。”
“为什么是警卫局?”陈奕终于问了一句。
“因为心灰意冷。”
林深坦率得惊人,
“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是搞科研的料。所谓的超前构想,大概只是年轻人的异想天开吧。”
他掐灭了烟,又点了一根。
“毕业后第二年,我还在警卫局的培训期。有一天晚上,闲得无聊,翻墙上了MIT的学术论坛,您知道,那是全球航空航天领域最活跃的论坛之一。”
林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很细微,但陈奕听出来了。
“然后我看到了一篇论文,”
他一字一句地说,
“标题是《基于三模态深度耦合的空天发动机技术路径研究》。”
寒风掠过,松柏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点进去,一行一行地看。”
林深的声音越来越低,
“引言、理论基础、数学模型、仿真结果……每一个公式,每一张图表,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的用法,都和我当年那份报告一模一样。”
他转过头,看向陈奕:
“除了作者署名。”
陈奕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握紧。
指甲嵌进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
“署名人是……”
林深说到这里,突然笑了。那种笑很空洞,像自嘲,又像解脱,
“算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篇论文在论坛里引起了轰动。MIT的教授称其为革命性的构想,NASA马上联系了作者,说要合作立项。”
他站起身,把烟头踩灭。
“后来我查过,”
林深背对着陈奕,声音恢复了平静,
“那位作者凭借这篇论文,拿到了MIT的终身教职,成了NASA的顾问,领着百万美元的年薪,继续研究着从我这里偷走的东西。”
陈奕站起来,走到林深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林深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重,带着某种坚定的力量。
“给他了,又能怎样?”
陈奕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空气里,
“十年了,他偷走你的论文,偷走你的创意,然后呢?”
林深转过头。
“鹰酱的第六代战机在哪里?他们的空天平台在哪里?”
陈奕盯着他的眼睛,
“他们还在为突破3马赫烦恼,还在为发动机的寿命发愁。你看到我们刚才测试的数据了吗?十六马赫!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速度。”
他收回手,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林深,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想不想看看,”
陈奕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当年偷走你论文的那个人,有一天坐在办公室里,突然接到紧急报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说有一架银灰色的空天战机,以十六马赫的速度,穿过他们最先进的防空网,在他们头顶三万米的高度,画了一个完美的圆。”
林深的呼吸屏住了。
“你想不想,”
陈奕靠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让他亲眼看到,你十年前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些构想,那些他嘲笑过、否定过、然后偷走的构想,在我们手里变成现实?”
林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点燃。
“可是陈院长,”
他艰难地开口,
“我现在只是个助理。我的档案在警卫局,我的专业……已经荒废十年了。”
“档案我去调。”
陈奕说得斩钉截铁,
“专业荒废?你刚才给我讲的时候,可一点不像荒废的样子。”
他伸出手:
“我只问你一句,愿不愿意加入我的团队?不是作为行政助理,是作为航空发动机研究所的副总工程师。”
那只手悬在空中。
林深看着那只手,又看看陈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施舍,只有纯粹的信任和期待。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
自己在实验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仿真结果,激动得浑身发抖。
那时他相信,自己找到了通往未来的钥匙。
然后那把钥匙被人偷走了。
连带着他所有的热情和信心,一起锁进了黑暗里。
而现在……
林深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陈奕的手。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陈奕笑了。
他用力一拉,把林深从台阶上拽起来:
“既然如此,这个项目就交给你了。遇到难题来找我,解决不了我们开会讨论。我相信你。”
“放心吧陈院长。”
林深站直身体,眼神里的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年未曾有过的锐利,
“您给了我这次机会,我会用命去拼。我向您保证,”
他看着研究所大楼的方向,一字一顿:
“我一定会让玄女,在一个小时之内,到达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这才像话。”
陈奕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你先去整理一下东西。新助理下午会来报道,你们交接一下。明天开始,你就直接来实验室。”
“是!”
林深敬了个礼,那是警卫局的标准动作,但此刻,却有了全新的意义。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陈奕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宋局长,”
陈奕对着话筒说,
“有件事需要您帮忙协调一下……对,关于林深的调动……嗯,我打算让他负责玄女的动力系统……是的,副总工程师……档案?直接从警卫局转到我们研究院……好,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陈奕把一直夹在手里的那根烟,轻轻放回烟盒。
他抬起头,看着研究院上空那片蔚蓝的天。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看来,”他自言自语,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又收了一员大将啊~”
然后他转身,双手插兜,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迈着悠闲的脚步,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的玻璃墙上,倒映出他年轻的脸。
还有那双眼睛里,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不远处,航空发动机研究所的实验大厅里,那台斜爆震发动机样机静静躺在测试台上。
在它旁边,林深留下的笔记本还摊开着,上面那些十年前写下的公式,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就好像在说——
有些梦想,虽然迟到了十年。
但终究,还是会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