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0月22日,星期三,农历九月廿一,晴。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晓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晓晓低着头看书,耳朵尖红红的。
朱娜正在发作业本,走到晓晓旁边时看了晓晓一眼,笑着小声说:“晓晓,你今天气色真好。”晓晓耳朵更红了。
我坐下,翻开数学课本——一个白色的信封夹在里面。信封上写着“陈莫羽收”,晓晓的字迹,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我也是。”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也是。”
什么意思?
我侧过头看晓晓。晓晓假装在看书,齐肩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我看见晓晓的嘴角弯着。
“晓晓。”我叫她。
“嗯?”晓晓轻声应道。
“‘我也是’是什么意思?”我问。
晓晓没抬头,声音很轻:“就是——你信里写的那些,我也是。”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信里写的那些——藤萝架下的军令状,“我等你”,“你的背是我的桥”,记一辈子,一起进步——那些,我也是。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书包最里层。和晓晓的信放在一起。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端着饭盒坐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晓晓一眼。朱娜也端着饭盒在旁边坐下。
“你们俩今天怎么怪怪的?”莉莉问。
“哪里怪了?”晓晓低头扒饭。
“你平时吃饭的时候话特别多,今天一句话没说。莫羽哥哥平时吃饭的时候看你看得眼睛都直了,今天一眼都没看你。”莉莉指出道。
晓晓的耳朵红了。
朱娜在旁边笑了:“莉莉,你别问了。有些事,问不得。”
“班长你知道什么?”莉莉凑过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朱娜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悠悠地说,“但我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大家都懂。”
莉莉左右看看我们俩,忽然笑了:“哦——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晓晓瞪她。
“没什么,没什么。”莉莉笑着端起饭盒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们俩什么时候请喝北冰洋?”
“什么北冰洋?”晓晓问。
“军令状的北冰洋啊。摸底测验都考完了,你们不是说要一起喝吗?”莉莉提醒道。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北冰洋,放在桌上。
“现在就喝。”晓晓说道。
我拉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她。晓晓接过去,也喝了一口。
朱娜在旁边看着,笑了:“一瓶北冰洋两个人喝,你们俩可真会省。”然后她端起饭盒站起来,“行了,我去找王梅对下午自习课的安排了。你们慢慢喝。”
莉莉也端着饭盒跑了。
下午自习课,学习小组继续。朱娜和王梅在讲台上商量副科自习的排班表,不时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王强把那本物理书第二章做完了,拿给我检查。十道题,对了九道。
“强子,你进步了。”我表扬道。
“那当然。”王强得意地挺了挺胸,“我昨天晚上做到十一点,把第二章的例题全过了一遍。”
“继续保持。”我鼓励道。
“保证!”王强大声说。
朱娜走过来,看了看王强的进度,点点头:“强子,你最近确实用功了。下周副科自习,物理我跟你一组,不会的我帮你问陈莫羽。”王强高兴得直点头:“谢谢班长!”
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
“羽哥哥。”晓晓在后座叫我。
“嗯?”我应道。
“你今天上课一直在走神。”晓晓说。
“因为我在想你的信。”我如实回答。
晓晓在我背上轻轻靠过来:“就三个字,有什么好想的。”
“就是因为只有三个字,才要想。‘我也是’——到底是什么也是?”我问。
“你不是知道吗。”晓晓轻声说。
“我想听你说。”我坚持道。
晓晓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藤萝叶:“你信里写的每一个字,我也是。藤萝架下的军令状,‘我等你’,‘你的背是我的桥’,记一辈子,一起进步——那些,我也是。”
我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晓晓。
夕阳照在晓晓脸上,晓晓的眼睛里有光。
“晓晓。”我叫她。
“嗯?”晓晓应道。
“期中考试的军令状,咱们还签。”我提议。
“签什么?”晓晓问。
“谁总分低,谁请对方喝一箱北冰洋。”我说。
“行。还有呢?”晓晓又问。
“还有——谁赢了,帮对方补最弱的那一科。”我补充道。
晓晓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比夕阳还好看。
“那你准备好帮我补数学了?”晓晓笑着问。
“你准备好帮我补英语了?”我反问。
“早就准备好了。”晓晓说道。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暮色里豆荚的轮廓黑黢黢的,风一吹就轻轻晃。
“明天见。”晓晓说。
“明天见。”我应道。
晓晓转身跑进去,跑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的信我看了五遍。”
然后晓晓跑进去了。
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心里像装了一个太阳。
晓晓的信,只有三个字。
但每一个字,都够我记一辈子。
回到家,电话响了。
“羽哥!”王强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第三章的例题我过完了!十道题全对!”
“明天我检查。”我说。
“行!对了羽哥,你和晓晓姐的信,我看见了。班长也看见了。”王强说道。
我差点把电话扔了。
“你们怎么都看见了?”我惊讶地问。
“今天下午自习课,你书桌上放着两个信封,我和班长都瞄了一眼。班长说‘别看’,但我已经看见了。一个写着‘晓晓’,一个写着‘陈莫羽收’。”王强解释道。
我深吸一口气:“强子,你什么都没看见。班长也什么都没看见。”
“对对对,我们都什么都没看见。对了羽哥,写信怎么写?我也想给一个人写。”王强问道。
“给谁?”我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班长说等我物理及格了再想这些。”王强支支吾吾。
“班长说得对。”我赞同道。
“行!那我先做第四章!做完你教我写信!”王强说道。
“你先做完再说。”我笑着说。
“一言为定!”王强说完便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藤萝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晓晓的信,只有三个字。
王强说要学写信。班长让他先及格再说。
期中考试,我们还要签新的军令状。
高二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有晓晓,有他们。
足够了。
“钩子”
王强说要学写信,给一个人。那个人是谁?贾永涛说:“强子,你是不是看上哪个女生了?”王强脸红了:“你、你瞎说什么!”肖恩凑过来:“是不是音乐班的?”王强把物理书盖在脸上,不说话了。朱娜走过来敲了敲桌子:“别八卦了,下周副科自习安排出来了,都过来看。”
“下章预告”
周四。牛盾老师讲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王强难得一整节课没走神,笔记记了满满两页。下课的时候,他忽然问我:“羽哥,复合场和回旋加速器有什么关系?”我说:“回旋加速器里就是复合场。”他恍然大悟:“哦——难怪牛老师说这一章重要!”晓晓在旁边笑了:“强子,你最近物理真的开窍了。”王强挠了挠头:“因为签了军令状。班长还说要监督我。”朱娜从旁边走过,头也不回地说:“对,我监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