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0月10日,星期五,九月初九,天气:晴。
早上六点五十,我骑车到晓晓家院门口的时候,晓晓已经站在藤萝架下了。晨光落在她齐肩短发上,淡紫色发卡一闪一闪的。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薄毛衣,衬得整个人暖洋洋的。
“羽哥哥,你猜我今天带了什么?”晓晓把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我。
“什么?”我好奇地问。
她把手伸出来——一个茶叶蛋。
“我妈早上煮的。我尝了一个觉得好吃,就给你也带了一个。”她把茶叶蛋递过来,蛋壳上还有她掌心的温度,“还热着呢。”
“你吃了吗?”我问。
“吃了呀,我吃了一个,这个是你的。”她歪着头看我,“快尝尝,好吃不?”
我剥开咬了一口,蛋白嫩嫩的,蛋黄沙沙的,点头说:“好吃。”
“那当然,我尝过的。”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你尝过的才给我?”我故意逗她。
“对啊,不好吃的我自己吃了。”她理直气壮地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尖一下子红了,转身跳上后座,手搭在我腰上,催促道:“走吧走吧,要迟到了。”
到了学校,王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物理作业本。我远远就看见了封面上的大猪头——鼻子确实画大了,像个插了俩孔的土豆,两只眼睛还一大一小。
“羽哥!”他一看见我就扑过来,差点把桌子掀了,“快!趁牛老师还没来,帮我检查检查!”
我接过作业本翻了两页。第一题,公式写对了,代入数字的时候把质量写成了电荷量。第二题,洛伦兹力方向判断反了。第三题——
“强子,你这道题——”我皱起眉头。
“怎么样怎么样?”他急切地问。
“你算出来的电子速度是每秒三乘以十的八次方米。”
“对啊,怎么了?”他一脸茫然。
“那是光速。电子跑不了那么快。”
王强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嬉皮笑脸地说:“那它努努力呢?”
“……电子努不了力。”我无奈地看着他。
晓晓在旁边笑得趴在桌上:“王强,你让电子跑光速,它得累死。”
“那它跑慢点不就行了。”王强一把抢过作业本,自我解嘲地说,“我改!马上改!”
王强埋头改作业的时候,晓晓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到我面前。
“什么?”我抬头问。
“霍尔效应。你上次说不太懂,我昨天晚上整理了一下。”她翻开本子,上面画着清晰的示意图。电场力向上,洛伦兹力向下,电子偏转的方向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左手定则,四指指电流方向,电子带负电所以实际偏转相反。”
“你看,电子进入磁场之后,洛伦兹力让它往这边拐……”她用手指在图上比画着,齐肩短发垂下来扫过本子。
我盯着图看了几秒钟,恍然大悟:“所以电子往下偏?”
“对。”晓晓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终于开窍了。”
“因为你画得好。”我由衷地说。
“那当然。”她得意地合上笔记本,塞回书包里,“等会儿测验要是考到了,你可别给我丢人。”
“保证。”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上课铃响了。
牛盾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卷子,厚得像个炸药包。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咚”的一声,全班的心脏跟着颤了三颤。
他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忽然落在王强的桌上。
“王强。”牛盾老师点名。
“到!”王强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你作业本封面上画的是什么?”牛盾推了推玳瑁眼镜。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那个大猪头。王强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硬着头皮说:“牛老师,那是……回旋加速器。”
“回旋加速器长鼻子?”牛盾挑了挑眉。
“那是接线柱。”王强小声辩解。
牛盾低头仔细端详了三秒,嘴角抽了抽:“接线柱为什么有两个鼻孔?”
全班笑疯了。晓晓笑得肩膀直抖,淡紫色发卡跟着一颤一颤的。
王强挠了挠头,一本正经地说:“牛老师,我画的时候没注意比例。”
“下次画的时候注意。”牛盾直起腰,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鼻子画小一点。”
“……好。”王强如蒙大赦地坐下。
牛盾走到讲台边,拍了拍那摞卷子:“同学们,原定的物理摸底测试,取消。”
全班刚要欢呼。
“改成随堂测验。”牛盾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欢呼声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片哀嚎。
王强在后面小声嘀咕:“我就知道。牛老师一笑,必有大招。”
“王强。”牛盾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到。”王强再次站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牛老师英明神武,随堂测验最能检验我们的真实水平。”王强一本正经地拍马屁。
“那你先来。”牛盾从卷子里抽出一张,放在第一排正中间的空桌上,“贾永涛、陈莫羽,你们俩也坐第一排来。三份我先批,其他人明天发。”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我站起来,晓晓在旁边冲我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嘴角翘得老高。
“晓晓,你笑什么?”我压低声音问。
“我没笑。”她板起脸,但眼睛出卖了她。
我走到第一排坐下,王强坐我左边,贾永涛坐我右边。牛盾把卷子发下来,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规则很简单。二十分钟,五道大题。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偷看。”他顿了顿,“王强,尤其不许偷看。”
“牛老师您放心!我王强行得正坐得直,绝不——”王强拍着胸脯保证。
“你上次测验看了贾永涛三道选择题。”牛盾淡淡地打断他。
“……那是我眼睛自己飘过去的,跟我没关系。”王强面不改色地甩锅。
全班哄堂大笑。
牛盾忍住笑,挥手说:“行了,翻卷子。”
我翻开卷子,五道大题,全是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第一道是回旋加速器,第二道是质谱仪,第三道是磁聚焦,第四道是霍尔效应,第五道是复合场。
看到第四道的时候,我心里一紧——就是早上晓晓给我讲的那道。
我拿起笔开始写。第一道很顺,公式一套,数字一填,答案出来了。第二道稍微绕了点弯,但也不难。写到第三道的时候,余光瞥见王强正在咬笔头,额头上的汗珠子亮晶晶的。
第四道——霍尔效应。
我按照晓晓笔记本上的思路往下推。电场力向上,洛伦兹力向下,电子受力平衡的时候……我画了受力图,按早上记的方向标了箭头,继续往下算。写完的时候还挺有把握的。
第五道写到一半的时候,旁边传来“嘶——”的一声。
王强把草稿纸撕了。
牛盾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王强,你草稿纸上画的是什么?”
“回、回旋加速器。”王强结结巴巴地说。
“回旋加速器为什么有两个耳朵?”牛盾皱着眉问。
“……那是D形盒。”王强硬着头皮回答。
“D形盒为什么长耳朵?”牛盾追问。
王强看了看自己画的图,认真地解释:“牛老师,这是接线柱。”
牛盾盯着图看了三秒,然后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接线柱画在这个位置,电子早就撞墙了。”
“……那我给它挪挪。”王强挠着头说。
“电子不等你挪。”牛盾毫不留情地指出。
全班笑得前仰后合。晓晓在第一排斜后方笑得直抖,连牛盾自己都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行了,别笑了,继续做题。”牛盾拍了拍王强的肩膀,“强子啊,你的想象力我是认可的,但物理不是美术。”
“牛老师,我画图是为了理解。”王强认真地解释。
“你理解了吗?”牛盾问。
“理解了。”王强用力点头。
“那你把这道题做出来。”
“……正在努力。”王强低下头继续啃笔头。
二十分钟到了。牛盾把三份卷子收上去,当场开始批改。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贾永涛。”牛盾先批完他的,“五道对三道,基础还行,回去把霍尔效应和磁聚焦再看看。”
贾永涛点点头,松了口气。
“陈莫羽。”牛盾抬起头看向我。
我站起来。
“五道题,对四道。”牛盾推了推眼镜,“霍尔效应那道,电子带负电,偏转方向跟正电荷相反——你箭头画反了。这坑,你踩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早上晓晓讲的时候我明明听懂了,可一到做题,该往左还是往右,脑子里就成了一团糨糊。
晓晓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明明早上讲过的……”
我没听清,但牛盾听见了。
“慕容晓晓,你说什么?”牛盾看向后排。
晓晓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说:“牛老师,我说那道题我早上给他讲过。他没记住,回去我再讲一遍。”
牛盾笑了,推了推眼镜:“行,一个讲一个听,黄金搭档。”
坐下的时候,晓晓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用口型说:“回去教我。”
她用口型回:“笨。”
“王强。”牛盾拿起最后一份卷子。
王强慢吞吞地站起来,像一只等待宣判的企鹅——如果他再胖一点的话。
牛盾看着他的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表情复杂得像是在欣赏一件抽象派艺术品。
“王强,第一道对了。第二道公式对,计算错。第三道思路对,图错,给一半。”
王强连连点头。
“第四道,”牛盾把卷子转过来给他看,“你画了个箭头。箭头反了。”
王强伸长脖子看了看,满脸困惑。
“这道题电子带负电,该用左手还是右手?”牛盾盯着他。
“……右手?”王强试探性地回答。
“洛伦兹力用什么手?”
“左、左手?”
“那你为什么画反了?”
“因为我左右不分!”王强理直气壮。
全班笑翻了。贾永涛笑得直捶桌子,晓晓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牛盾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左洛右安”。
“左手洛伦兹力,右手安培力。做题前先在草稿纸上写这四个字。”
“左洛右安!左手洛伦兹力,右手安培力!”王强嘴里念叨着,两只手在空中来回翻。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牛盾走到王强身边,拿起他手里的笔,“你写字用哪只手?”
“右手。”王强举起笔。
“记住——拿笔的手,管安培力。空着的手,管洛伦兹力。笔在手上,左右还能分不清?”
王强低头看看自己拿笔的右手,又看看空着的左手,眼睛唰地亮了:“牛老师!这个办法绝了!”
“第五道题,”牛盾放下卷子,“你写了个‘解’,
王强的笑容瞬间凝固。
“想不出来至少写个公式。不写,一分没有。”
王强低下头,又抬起来,可怜巴巴地问:“那我能补吗?”
牛盾看着他,叹了口气:“补可以。条件一个——下次画回旋加速器,接线柱画准点。”
“保证画准!”王强拍着胸脯。
牛盾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王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长出一口气,转头对我说:“羽哥,拿笔的手管安培力——牛老师这招,绝了!”
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秋天的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红色,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落下来。
“羽哥哥,今天那道霍尔效应,我明明早上讲过的。”晓晓在后座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心。
“是我自己没记住。”我老实承认。
“那回去我再讲一遍。”
“好。”
“你就不说点别的?”她在我背上戳了一下。
“你讲题的声音很好听。”
晓晓在我背上捶了一下:“陈莫羽!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把脸贴在我后背上,轻轻说了一句:“那我以后多给你讲讲。”
到了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她的齐肩短发染成金色,豆荚在风里轻轻晃。
“明天来我家复习呗。”
“好。”
“我妈说包饺子。”
“那我更得来。”
她挥挥手跑进去了,淡紫色发卡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秋天的干爽。
到家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莉莉兴奋的大嗓门:“莫羽哥哥!明天周末,晓晓姐说你来她家复习?”
“对。”我笑着应道。
“那我和杨莹也去!四个人一起复习,效率高!”
“你确定杨莹能复习进去?”我故意问。
“他敢不复习!”莉莉嗓门拔高了三分,“他今天四百米跑进五十三秒六,飘了!我得盯着他!”
电话那头传来杨莹憨憨的声音,远远的:“我没飘——”
“你闭嘴!”莉莉冲远处吼了一声,然后又转回听筒,“明天见!”
“……哦。”杨莹委屈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我笑着挂断了电话。
“钩子”
四个人一起复习,杨莹会闹出什么新的笑话?
“下章预告”
明天周六,去晓晓家复习。我和晓晓制定月考计划,语数英政史,五门功课排得满满当当。莉莉在旁边背历史,背着背着唱成了歌。杨莹对着数学卷子发愣,忽然问:“这道题为什么不选C?”晓晓探头一看:“因为那是化学卷子。”满屋笑翻。沈阿姨端饺子进来,说学习累了就多吃点。我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