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9月15日 星期一 农历八月十四 天气:晴,秋老虎发威
第三周开始了。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字——是牛盾老师提前写的,粉笔字很大,占了大半个黑板:
恒定电流
I = Q/t
U = W/Q
R = U/I
欧姆定律:I = U/R
电阻决定式:R = ρL/S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心里咯噔一下。上周的电场还没完全消化,这周的恒定电流又来了。
晓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翻物理课本。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露出耳朵。耳朵上戴着一对小银耳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你来了?”她抬起头看我,“黑板上写的你预习了吗?”
“预习了。”我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好,“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些。”
“那就好。”她点点头,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不过恒定电流比电场还难,公式更多,电路图也更复杂。”
“不怕。”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昨天还说‘有一点’的。”
“有你在,就不怕了。”
她没说话,低下头翻课本,但耳朵尖红了,在日光灯下很明显。
第一节课就是物理。
牛盾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卷子,还有几个电路元件——电池、导线、电阻、电流表、电压表。他把东西往讲台上一放,零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上周讲了电场,这周讲恒定电流。”他转过身,指着黑板上的公式,“这些公式,你们要记住,会推,会用。恒定电流是电学的重点,也是高考的重点,每年必考一道大题,有时候还考两道。”
他在“重点”着王强:“强子,你眼睛瞪那么大,是不是想把公式瞪进脑子里去?”
全班哄笑。王强挠了挠头:“牛老师,我这是在用心记!”
“用心记不用瞪眼,你那是用眼记。”牛老师推了推眼镜,“闭上眼试试,看能不能背出来。”
王强闭上眼,嘴巴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行了,睁开吧。”牛老师笑了,“回去多抄几遍,比瞪眼管用。”
他转过身,继续讲课。
“今天讲电流、欧姆定律和电阻率。”他翻开课本,目光扫过全班,“电流的定义,谁知道?”
晓晓举手了。她举手的时候手臂伸得很直,手指并拢。
“慕容晓晓。”
“电荷的定向移动形成电流。定义式I=Q/t,单位安培,符号A。”她站起来,声音清亮,一字一顿的。
“对,坐下。”牛老师点点头,“电流的方向呢?”
这次他点的是丁琳琳。
丁琳琳站起来,想了想:“规定正电荷定向移动的方向为电流方向。”
“对。那在金属导体中,实际移动的是什么?”
“自由电子。”丁琳琳答得很快。
“自由电子的移动方向和电流方向?”
“相反。”她答完,松了一口气。
牛老师点点头,继续讲。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电路图——一个电池,一个开关,一个电阻,导线连起来,形成一个回路。
“欧姆定律:导体中的电流跟导体两端的电压成正比,跟导体的电阻成反比。公式I=U/R。这是电学最基本的规律,你们必须烂熟于心。”
他顿了顿,忽然问:“强子,欧姆定律的公式是什么?”
王强愣了一下,站起来:“I……I等于……U除以R?”
“对。那你再说说,如果电压不变,电阻变大,电流怎么变?”
“变小。”王强答得很快。
“为什么?”
“因为……因为电阻大了,电流过不去。”
“过不去?”牛老师笑了,“电阻又不是墙,电流怎么过不去?它只是走得慢一点。你想想,你去食堂打饭,窗口多了,排队的人就少了。电流也一样,电阻大了,电流就小了。”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打饭的窗口,旁边标着“电阻”,又在窗口前面画了一排小人,标着“电流”。
王强盯着那排小人看了半天,忽然举手:“牛老师!那如果窗口只有一个,但打饭的人特别多呢?”
“那就是电阻小,电流大。”牛老师说。
“那如果打饭的人插队呢?”王强又问。
牛老师愣了一下:“插队?”
“对,插队。”王强一脸认真,“电流会不会也插队?”
全班笑成一片。牛老师也笑了,推了推眼镜:“强子,电流不插队。电流是排队走的,一个接一个。你要是想让电流插队,你得先问问电子同不同意。”
“电子同意吗?”王强追问。
“电子说:你插一个试试?”牛老师板起脸,模仿电子的语气。
全班笑得前仰后合。晓晓笑得趴在桌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在笔记本上把这些抄下来,一边抄一边想:牛老师打饭的比喻比课本上干巴巴的定义好记多了。晓晓在旁边也抄得飞快,字迹还是那么工整。
讲完这些,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十分钟下课。
“做一道题。”他在黑板上写:
一根铜导线,长度L=100,横截面积S=12,铜的电阻率ρ=1.7×10??Ω·,求这根导线的电阻。
我盯着那道题,脑子里开始转。R=ρL/S,L=100,S=12=1×10??2,ρ=1.7×10??……算到一半,卡住了。单位换算没搞清,12到底等于多少2?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12=10??2。”
我按照她说的代入,算出来R=1.7Ω。
“对了。”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牛老师在黑板上写答案:1.7Ω。然后又出了一道,这次换了铝导线,电阻率更大一点。我算了一遍,这次没卡住,直接算出来了。
下课铃响了,牛老师收起课本:“明天讲串并联电路,预习。”
他走出教室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强:“强子,回去把单位换算抄十遍,别到时候把厘米当米用。你要是再算错,我就让你去食堂帮阿姨打饭,亲自体验一下什么是电阻。”
王强趴在桌上,哀嚎了一声:“牛老师,我错了!”
我趴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一节课讲了这么多,脑子有点胀。
晓晓递过来一颗陈皮糖,糖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黄褐色的糖:“累了吧?”
“有点。”我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这才第一天。”她轻声说,“这周还有四天呢。”
“我知道。”
“你怕吗?”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有一点。”我说,把糖纸捏在手心里。
她笑了,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怕,我帮你。”
“你帮我?”我看着她,“你不怕我笨?”
“你不笨。”她认真地说,“你就是太紧张了。你看你刚才那道题,不是算出来了吗?”
“那是因为你告诉我单位换算。”
“那你自己不会换算吗?”
“会……但是紧张就忘了。”
“那你别紧张。”她伸出小指,“拉钩,以后物理题不会的,我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许说‘我笨’。”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她的手指凉凉的,但勾得很紧。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念完,松开手,笑了。
第二节是数学,继续讲空间向量。
罗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已知向量a=(2,-1,3),b=(1,2,-1),求a×b(向量的叉积)。叉积?上周只讲了点积,这周就讲叉积了?我看着黑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叉积的公式你记了吗?a×b=(a?b?-a?b?, a?b?-a?b?, a?b?-a?b?)。”
我把她说的写在草稿纸上,然后代入数字,算出来a×b=(-5,5,5)。
晓晓看了一眼,笑着说:“对了!你数学真的越来越好了。”
“你教得好,我当然学得快。”我说。
她摇摇头,但嘴角弯着:“你就会说这个。”
“那你也教我数学?”我说。
“我教你数学?”她愣了一下,“你数学比我好。”
“那咱们互相教。”我说,“你教我物理化学,我教你数学语文。”
她想了想,点点头:“成交。”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坐在我对面,看我在揉手指,问道:“莫羽哥哥,你怎么了?手酸?”
“抄笔记抄的。”我甩了甩手,“物理、数学、化学,今天三门课都在赶进度,笔记抄了一大堆。”
“我们也是。”莉莉叹了口气,夹了一块排骨,“罗老师说这周要讲完乐理,下周开始视唱练耳强化训练。”
“你行吗?”我问。
“行。”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莉莉什么不行?”
杨莹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插嘴道:“你英语不行。”
莉莉的脸一下子红了:“你英语才不行!你上次才考了60分!”
“所以我让你教我英语啊。”杨莹笑了,笑得憨憨的。
莉莉不说话了,低下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莉莉,”我夹了一块红烧肉,“你教杨莹英语,他请你吃什么?”
“他?”莉莉抬头看了杨莹一眼,“他请我喝北冰洋。”
“一瓶?”我问。
“一箱。”杨莹说。
莉莉的脸更红了:“谁要你一箱!”
“那两箱。”杨莹认真地说。
“你……你闭嘴!”莉莉把头埋进碗里。
晓晓在旁边笑得直拍我的胳膊:“羽哥哥,你看他们!”
吃完饭,我们往教室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王强正蹲在沙坑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电路图。
“强子,你干嘛呢?”我凑过去看。
“画图呢。”他头也不抬,树枝在沙子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电路图,“你看,R?和R?串在一起,R?和R?并在一起,然后……”
我看了半天,没看懂:“你这画的是电路图还是迷宫?”
“当然是电路图!”王强抬起头,一脸认真,“你看这条线,从电池正极出来,经过开关,然后……哎,走岔了。”
他用树枝把那条线划掉,重新画。沙子被划出一道沟,旁边的R?被蹭没了。
晓晓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强子,你这个电路图,电流走到一半就得迷路。”
“迷路?”王强愣了一下。
“对,”晓晓蹲下来,用树枝帮他改,“你看,电流从正极出来,走到这里应该往左拐,你画的线往右了。电流又不是强子,它不认路,你得给它画明白。”
王强挠了挠头:“那电流是不是也得学地理?得认识东南西北?”
“不用,”我说,“它只认识导线。你把导线画对了,它就走对了。”
“那我的导线画得对不对?”
“你画的不是导线,是蚯蚓。”我指了指那条弯弯曲曲的线。
王强低头看了看,把树枝一扔:“算了,下午物理课我再好好听。反正牛老师讲得比你们清楚。”
“那你刚才画半天干嘛?”我问。
“预习!”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子,“懂不懂?预习!”
“你这叫预习?”晓晓笑了,“你这叫画迷宫。”
“迷宫也是预习的一种!”王强理直气壮地说,“万一考试考迷宫呢?”
“物理考试考迷宫?”我笑了,“强子,你是不是走错考场了?”
王强瞪了我一眼,转身跑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继续讲氮族元素。
张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硝酸”两个字,粉笔顿了一下。
“硝酸,化学式HNO?,是一种强酸,具有强氧化性。”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方程式,浓硝酸和稀硝酸的氧化性不同,产物也不同。浓硝酸生成二氧化氮,稀硝酸生成一氧化氮。他在“不同”
“这些方程式,你们要背下来,会写。下节课小测验。”
教室里又响起一片哀嚎。王强在后排喊:“张老师,这周已经第四门小测验了!”
张老师笑了:“高二了,习惯就好。”
我叹了口气,把那些方程式抄了三遍,抄到最后几个字母的时候,手指头都快不会弯了。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哒哒哒的。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说:“羽哥哥,今晚我给你补习物理吧。”
“好。”
“吃完饭我给你打电话。”
“行。”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风一吹,它们轻轻晃动。
“羽哥哥,”她忽然说,“今天物理讲的那些,你真的不怕吗?”
“有你在,不怕。”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等我电话。”
“好。”
“钩子”
她说“不怕,我帮你”。她还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一百年太长了。但十七岁的约定,应该比一百年还长。
“下章预告”
牛老师说,明天讲串并联电路。他说,这种题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来。我忽然很想看看,晓晓剥洋葱的样子。她会不会也流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