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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7章 夏夜密语·离别的预感
    1997年8月28日,星期四,七月廿五。晴,夜晚星空清晰,微风。

    暑假最后几天,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上午把最后一批作业收尾——政治框架图画完最后一章,英语单词背完最后一轮。下午骑车去莉莉家送军训照片,晓晓坐在后座,手扶在我腰侧。

    骑到莉莉家那个小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声乐练声的声音:“啊——咿——呜——”

    晓晓笑了:“莉莉又在练了。”

    推开院门,莉莉正站在月季花旁边,对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练发声。看见我们,她停下来,跑过来拉晓晓的手:“晓晓姐!你们可算来了!照片呢照片呢?”

    我们从书包里掏出那沓照片,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小石桌旁,一张张翻看。

    “这张这张!我要这张!”莉莉抢过那张她月光下唱歌的侧影,“这张拍得太好了!谁拍的?”

    “我拍的。”晓晓得意地笑。

    “晓晓姐你太厉害了!”莉莉抱着照片不撒手,“我要放大!挂墙上!”

    杨莹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酸梅汤。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背心,晒得更黑了,但精神很好,走路带风。

    “来,喝酸梅汤,冰镇的,我妈熬的。”他把杯子放到我们面前,在莉莉旁边坐下。

    杯子外壁凝着一层水珠,凉丝丝的。我喝了一口,酸甜冰爽,从喉咙凉到胃里。

    莉莉翻出那张杨莹站军姿的照片,举到他面前:“你看你,站得多直,跟根棍似的。”

    杨莹看了一眼:“你那张唱《军中绿花》的才好看。”

    莉莉脸微微红了,低头继续翻照片。

    翻到王强晕倒那张,莉莉笑得前仰后合:“强子这张太好笑了!我要多洗几张,开学发给大家!”

    翻到贾永涛背包散开那张,她又笑:“永涛这个表情,生无可恋,太经典了!”

    翻着翻着,她忽然安静下来,拿起一张照片——是教官转身的背影。

    “这张……”她轻声说,“谁拍的?”

    “晓晓拍的。”我说。

    莉莉看了很久,把照片小心地放在旁边,说:“我要把这张也放大。教官教了我们七天,得留个纪念。”

    杨莹伸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

    喝完酸梅汤,莉莉说起开学后的打算。罗云熙老师建议她高二开始准备几首意大利语艺术歌曲,为以后考学打基础。她叹了口气,说意大利语好难,舌头都打结了,练了半天还是像在念中文。

    杨莹在旁边接话:“体育班暑假也有训练,但强度比省队小多了,主要是保持状态。教练说,高二专业课比重会加大,要平衡好学习和训练。”

    晓晓问:“那你们还能一起吃饭吗?”

    莉莉和杨莹对视一眼,都笑了。莉莉说:“音乐班和体育班的教室离得不远,应该能。实在不行,食堂见呗。”

    杨莹点点头:“反正我跑得快,下课冲过去占座。”

    我们都笑了。

    莉莉忽然问:“你们说,岳老板的书店……真要关吗?”

    气氛静了一下。

    晓晓说:“我昨天又去了一次,店里好多书都打包了。岳老板说月底可能就关了。”

    “那以后去哪买书啊?”莉莉有点惆怅。

    杨莹挠挠头:“那我以后去哪买体育杂志?”

    莉莉瞪他:“就知道买杂志。”

    杨莹笑了笑,不说话了。

    傍晚六点半,我们约了金丽、杨红星、王强、贾永涛、肖恩、叶云开一大帮人去河堤散步。

    河堤在油田边上,是一条长长的土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坡下是那条不知名的河。河水不深,但很宽,夕阳照在上面,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金。

    大家三三两两到了。王强来得最早,站在河堤上挥舞手臂:“这儿!这儿!快过来!”

    贾永涛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袋瓜子:“强子买了一斤瓜子,说边走边嗑。”

    王强抢过瓜子袋,往我们手里塞:“来来来,一人一把,别客气。”

    大家沿着河堤慢慢走,河水在脚边流淌,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味道。

    金丽走在我旁边,忽然说:“羽哥,你说高二会不会很难?”

    我想了想:“应该会吧。”

    “我怕数学跟不上。”

    杨红星在旁边接话:“我帮你补。”

    金丽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自己还得补呢。”

    “那一起补。”

    夕阳把河面染成深红。远处炼油厂的火炬开始跳动,在天边映出暗红色的光。

    王强忽然说:“你们说,高二分了班,咱们还能天天见面吗?”

    贾永涛推推眼镜:“文班在二楼,理班在一楼,想见还是能见的。”

    “那万一你们理班的作业多,没时间来找我们呢?”

    “那你就来找我们呗。”

    王强想了想,认真点头:“也是,我腿长,跑得快。”

    大家都笑了。

    肖恩走在人群最后面,不怎么说话,只是慢慢跟着。叶云开倒是难得开口,说:“我听说高二要会考,物理化学生物地理,一门都不能落下。”

    金丽点头:“孙老师说副课上到高二会考结束,之后才全力攻主课。”

    杨红星说:“那这一年还挺累的。”

    “累就累呗。”金丽说,“军训都扛过来了,还怕什么?”

    走了一阵,大家在河堤的一棵老柳树下停下来。树很大,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

    王强嗑着瓜子,忽然说:“哎,你们说,等咱们毕业了,还能这样一起散步吗?”

    贾永涛想了想:“应该能吧。考完试,放假了,约着回来。”

    “那万一考到不同的城市呢?”

    “那就放假回来。”

    “万一放假也有事呢?”

    贾永涛推他一把:“你怎么这么多万一?”

    王强委屈:“我就是想想嘛。”

    晓晓在旁边轻声说:“胖子他们在一中,欧阳在郑州,咱们在四中。以后还会去不同的大学,不同的城市。”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夜色渐深,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河水在脚下流淌,发出轻轻的哗哗声。

    不知谁起了头,大家开始哼唱《同桌的你》。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声音不大,混在河风里,飘飘忽忽的。

    王强唱跑调了,贾永涛笑得直不起腰。金丽和杨红星跟着哼,肖恩也难得张嘴,叶云开轻轻打着拍子。

    唱着唱着,有人走调,有人笑场,但没人停下来。

    唱到最后那句“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晓晓忽然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

    我握紧了一些。

    回家的路上,和晓晓推车慢慢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她轻声说:“羽哥哥,我有点儿怕。”

    “怕什么?”

    “怕高二太快,怕考试太难,怕……”她顿了顿,“怕有些东西留不住。”

    “比如呢?”

    “比如……”她想了想,“比如现在这样。每天能见到你,能一起去书店,能在藤萝架下坐一整个下午。以后高二了,会不会就没这么闲了?”

    我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还有书店。”她继续说,“岳老板走了,书店关了。以后想找个地方坐坐,都不知道去哪。”

    “可以去学校。”

    “学校不一样。”她摇摇头,“书店是书店,学校是学校。”

    我明白她的意思。学校有学校的气氛,有老师,有上课铃,有做不完的作业。而书店是另一个世界,可以安安静静地坐着,可以随便翻书,可以和岳老板聊天,可以什么都不想。

    “留不住的,会变成记忆。”我说,“能留住的,我们会一起抓住。”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那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会。”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站在她家院门口,藤萝架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泽。豆荚累累,已经长得很长了。灰绿色的,一串一串垂着,风一吹,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声响。

    晓晓仰头看着那些豆荚,轻声说:“羽哥哥,你说这些豆荚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秋天吧。”

    “那咱们的暑假也快结束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晚上,明月卡拉OK厅,朱娜组织的,你别忘了。”

    “没忘。”

    “八点,别迟到。”

    “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明天见,羽哥哥。”

    “明天见。”

    我推车往家走。骑到半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家院门口的路灯还亮着,藤萝架的影子投在地上,朦朦胧胧的。

    夏天真的要结束了。

    后天是开学前最后一天,大扫除,领新书,然后便是高二。

    而子路书店的门,也许很快就不再为我们敞开。

    但那些在书店里度过的下午,那些岳老板说过的话,那些一起挑书、看书、聊书的日子,会留下来,成为我们记忆里最温暖的部分。

    就像河堤上的歌声,就像今晚的风,就像藤萝架上的豆荚。

    都会留下来。

    “钩子”

    晓晓说她有点儿怕。怕高二太快,怕会考太难,怕有些东西留不住。我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心微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害怕的不是高二,而是有些东西,真的会像岳老板的书店一样,关上就再也不会打开了。但藤萝还在,豆荚还会落下,种子还会发芽。

    “下章预告”

    书店的最后一天,岳老板要走了,还有一个等了九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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