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4月19日星期六农历三月十三晴春山如笑河水初涨
谷雨前一周,春天终于完完全全地站稳了脚跟。
清晨推开窗,空气里有种甜丝丝的味道——是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藤萝架上的那些紫色的花穗,经过这几天的暖阳,已经开得满满当当,一串一串垂下来,像无数只蝴蝶停在枝头。
我站在窗前,心情出奇地好。
自从前天——四月十五那天傍晚,在藤萝架下和晓晓说了那些话之后,这两天上学,我们目光相遇时还会忍不住躲闪。但躲闪之后,又会不自觉地笑。那种笑压不下去,像春天里疯长的藤萝,从心里一直蔓延到脸上。
昨天课间,王强偷偷问我:“羽哥,你和晓晓姐最近是不是有啥情况?”
“没有。”我故作镇定。
“没有?那你俩看着对方傻笑啥?”
我瞪他一眼,他坏笑着跑了。
也就是昨天下午,放学铃刚响,金丽就从前排转过来:“明天周六,天气这么好,咱们去郊外踏青吧?叫上大家一起。”
杨红星第一个响应,王强和贾永涛也嚷嚷着要去,丁琳琳举双手赞成,叶云开也点头。
晓晓看向我,眼睛亮亮的:“去吧?”
“好。”我说。
晓晓又转向后排——莉莉正好来我们班借书还没走:“莉莉,你也来吧?”
莉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我不去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怎么了?”晓晓关切地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儿累,想在家休息。”莉莉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你们去吧。”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都明白了。杨莹走了两个多月了,还要两个多月才能回来。莉莉虽然每天笑嘻嘻的,可我们都知道,她心里空着一块儿。
放学后,我和晓晓推车陪莉莉走了一段。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街道上,像三条安静流淌的河。
“莉莉,”晓晓轻声说,“杨莹他……”
“我知道。”莉莉打断她,抬起头,努力笑了笑,“他在那边拼命,我在这儿也要好好的。只是……明天确实没心情。你们去吧,好好玩。”
“好吧!”晓晓握住她的手。
我在旁边说:“莉莉,你一个人在家,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知道啦,莫羽哥哥。”莉莉的笑终于自然了一点,“你们快走吧,天都快黑了。”
看着她拐进电视台家属院的巷子,我和晓晓才调转车头。
“羽哥哥,”晓晓轻声说,“你说莉莉一个人在家,明天会不会难过?”
我想了想:“应该会吧。但她说了想休息,咱们硬拉着她去,她反而更难受。”
“嗯。”晓晓点点头,“等回来咱们一起去看看她,带点好吃的。”
“好。”我说。
今天一早,我推车出门。
车筐里装着母亲准备的吃食——一饭盒红烧排骨,还热乎着,香气直往外冒;几个白面馒头,用干净的布包着;还有一军用水壶早上刚沏的茉莉花茶。
母亲一边往车筐里塞一边念叨:“跟同学出去玩,一定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要照顾好晓晓!危险的地方别去啊?”
“知道了。”我笑着应声。
“早点回来,别玩太晚。”母亲叮嘱道。
“好。妈,我走了!”我回道。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晓晓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今天晓晓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透过藤萝花洒在晓晓身上,把她整个人染成淡淡的紫色。
“羽哥哥,早啊!”晓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早啊!”我停在晓晓面前,“今天真好看!”
晓晓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真的?”
“嗯!”我指了指心脏的位置说,“要不,你听听这儿,听听是真的还是假的。”
“羽哥哥!”晓晓轻轻捶了我一下,“你学坏了!”
“没有吧?”我笑了,“快上车吧,别让强子他们久等了。”
晓晓坐上后座,手轻轻扶在我腰侧。
车子往前一冲,晓晓的手搂紧了些。
“羽哥哥。”晓晓说。
“怎么啦?”我问。
“骑慢点儿。”晓晓笑着说。
“好的!”我笑着回道。
我们往约定的集合点骑去——学校门口。
一路上,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也柔柔的,吹在脸上像棉花拂过。街道两旁的杨树已经长满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骑到校门口时,其他人也陆续赶到了。
杨红星骑着车过来,后座上载着金丽。
金丽穿着运动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正低头和杨红星说着什么。
杨红星一边听一边点头,嘴角带着笑。
叶云开也到了,后座上坐着丁琳琳。
丁琳琳今天还是扎着那八条细麻花辫,一甩一甩的,正叽叽喳喳地跟叶云开说话。
叶云开骑得稳稳的,偶尔应一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王强和贾永涛各自骑了一辆车,勾肩搭背地站在校门口。
王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运动背心,格外显眼。
“人都齐了吧?”金丽数着人数,“我坐红星的车,晓晓坐羽哥的车,琳琳坐叶云开的车,加上强子和涛哥自己骑……五辆车,八个人,正好!”
“齐了,出发!”王强高声喊道。
“哦——”在一阵呼喊声中,五辆自行车鱼贯而出,沿着油田东区的路往东骑。
王强骑在最前面,红色背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帜。贾永涛在后面喊:“强子你慢点!又不是比赛!”
王强头也不回:“你懂什么,这叫拉风!”
“拉风?拉屎还差不多!”贾永涛喊回去。
丁琳琳坐在叶云开后座上,笑得差点儿掉下来:“你们两个,一大早就开始说相声!”
金丽在杨红星后座上也笑了,拍了拍杨红星的肩膀:“红星,咱们离他们远点,免得被传染。”
杨红星笑着应了一声,车速放慢了些。
我和晓晓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紧不慢。
“羽哥哥,和大家一起出来吹吹风,好开心啊!”晓晓在我身后轻声唤我,手在我腰侧轻轻动了动。
“那我们以后就多出来透透气。”我笑着叮嘱道,“晓晓,搂紧点,别摔着。”
“哦!”晓晓应了一声,手搂得更紧了一些,脸贴在我后背上,闷闷地笑了。
出了油田东区之后,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
田野里,麦子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翻着波浪。
远处的小山包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一条小河沿着公路蜿蜒,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那边!”王强忽然减速,指着河边的一片空地,“那儿好!有树荫,有草地,离河也近!”
那是一块平整的草地,几棵大柳树撑起一片阴凉,柳枝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曳,再往前几步,就是那条小河,河水哗哗地响着,像在唱歌。
“就这儿了!”金丽从杨红星后座上跳下来,把背包往草地上一扔。
大家纷纷停好车。王强和贾永涛第一时间冲到河边,趴在那儿看鱼。
丁琳琳和叶云开也跟了过去,丁琳琳喊着“有没有螃蟹有没有螃蟹”。
杨红星把车停好,和金丽一起铺开一块塑料布。
金丽从背包里一样样往外拿吃食——一饭盒红烧鸡翅,还热乎着;杨红星也贡献了一包凉拌黄瓜和一壶酸梅汤。
我把车停稳,晓晓从后座跳下来,帮我一起把车筐里的东西拿出来。饭盒一打开,红烧排骨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王强从河边狂奔回来,眼睛都直了:“嚯!羽哥,你这是把你家年夜饭端来了?”
“我妈早上做的。”我说。
王强忍不住伸手就要抓,被我拍开:“洗手去!”
“洗什么手,男人的手不脏!”王强理直气壮。
“那你别吃。”晓晓笑着说。
王强立刻怂了,屁颠屁颠跑到河边洗手去了。
晓晓坐在我旁边,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羽哥哥,你妈做的排骨,给我留一块最好的。”
“都给你。”我说,“最好的当然是你的。”
“那我吃不完。”
“吃不完我帮你吃。”
晓晓笑了,轻轻靠了靠我的肩膀,很快又坐直了。
大家围坐在塑料布旁,边吃边聊。
阳光透过柳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河水哗哗地流着,偶尔有几声鸟叫从远处传来。
王强啃着排骨,满嘴流油:“羽哥,阿姨这手艺绝了!比食堂大师傅强一万倍!”
“食堂大师傅要是听见你这话,明天给你打菜手抖三抖。”贾永涛说。
“他敢!”王强瞪眼,“我天天排第一个,他抖谁去?”
丁琳琳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强子,你就知道吃!”
“那就对了!民以食为天嘛!”王强理直气壮地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们这些女生,天天喊着减肥,一个个饿得跟豆芽菜似的。”
“你说谁豆芽菜?”金丽扬起眉毛。
王强立刻怂了:“没说您,您老人家壮实着呢。”
“壮实?”金丽眼睛瞪圆了。
杨红星在旁边悠悠地补刀:“强子,你这嘴迟早惹祸。”
大家又笑成一团。
笑完了,王强忽然问:“哎,你们以后想考啥大学啊?”
这个问题一出,大家都安静了一下。
金丽先开口:“我想当记者,想考中传的新闻系。”
“哦!”王强说道,“那你得去北京了。”
“嗯!尽力呗!”金丽点点头,看向大家,“你们呢?”
杨红星想了想:“我喜欢研究历史,准备报历史系。”
“那你也去北京,北大历史系最好了。”贾永涛插嘴道。
“涛哥,你开玩笑了吧?北大?就我?我还是安心考我的河大吧!”杨红星摇了摇头苦笑道。
丁琳琳托着腮:“我想学法律。我妈说学法律好,以后当律师,体面。”
“律师?你?”王强瞪大眼睛,“你话这么多,当律师倒是不用背稿子。”
“王强!”丁琳琳抓起一根草扔过去,“我这叫口才好!口才你懂不懂?”
“口才?”王强躲闪着,“你那叫话痨。”
“那也比你好,你就是个饭桶!”丁琳琳还嘴道。
“饭桶怎么了?饭桶养活了中国农业!”王强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自信满满地说道。
大家都笑喷了。
贾永涛笑得眼镜都歪了,他推了推眼镜,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我还没想好,我爸让我学医,说医生铁饭碗。可我觉得医生太累,天天对着病人……”
“那你喜欢啥?”叶云开问道。
贾永涛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可能计算机?打游戏挺有意思的。”
“打游戏和学计算机是两码事。”王强撇嘴,“知道啥叫奔腾2代不?会用不?还学计算机,省省吧!”
“说得好像你会似的!”贾永涛不服气道。
“我当然会!我会开机!”王强笑道。
“开机谁不会?你还会啥?”贾永涛一脸嫌弃地问。
“我还会……还会关机!”王强憋得快受不了了。
丁琳琳笑得直捶王强:“你们两个,加起来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脑子!”
叶云开在旁边悠悠地说:“我看呀,你俩干脆学相声吧,一个捧哏一个逗哏,完美!”
“叶开!你?”王强和贾永涛异口同声。
大家又笑成一团。
笑声惊起了河边的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笑完了,丁琳琳凑过去问:“叶开,你呢?你还没说。”
叶云开想了想:“可能学经济学吧。以后改革开放越来越深入,经济人才会很吃香。”
“经济学?”晓晓轻声重复,然后转头看向我。
我也看向晓晓,叶云开居然与我相同。
“羽哥,晓晓姐,你们俩呢?”丁琳琳问,“想考哪儿?”
“郑大。”我说。
“我也是郑大。”晓晓说。
“哇哦!双宿双飞啊!”王强一脸羡慕,“羽哥!好羡慕啊!”
“那是——”我秒回道。
晓晓在旁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小声说:“你倒是答得快。”
“实话实说。”我也小声回道。
“什么实话?”王强耳朵尖,“你们俩嘀咕啥呢?”
“嘀咕怎么甩掉你。”晓晓笑着说。
“甩不掉的!”王强拍着胸脯,“我跟羽哥那是过命的交情!”
“什么过命?”贾永涛拆台,“就是一起挨过楚霸王骂的交情。”
“那也是交情!”王强挺起胸膛。
大家又笑了。
阳光暖暖的,透过柳枝洒在晓晓的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河水哗哗地流着,像是在给我们伴奏。
吃完东西,大家各自散开。
王强和贾永涛继续去河边找鱼,丁琳琳跟过去瞎起哄。
叶云开靠在大柳树下,翻开笔记本写着什么。
金丽和杨红星沿着河岸慢慢走,两人的身影在阳光下越拉越长。
我和晓晓坐在草地上,背靠着同一棵柳树,相互闲聊着。
河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
远处传来王强的喊声:“我看见了!那儿有一条大的!”
然后是贾永涛的嘲笑:“那是树枝!”
“树枝你个头啊!它动了!它真的动了!你看!”王强指着水中招呼道。
“那是水流冲的!你瞎呀!”贾永涛鄙视道。
丁琳琳的笑声像银铃般飘来:“你们两个,抓个鱼都能吵起来!”
然后是扑通一声,像是有人踩进水里了。
“强子你疯了!”贾永涛大声嚷嚷。
“抓鱼!抓鱼!”只见王强已经卷起裤腿站在河里,水没到膝盖,正弯着腰在水里乱摸。
“强子,快上来,水流太急,小心把你冲跑喽!”贾永涛站在岸上干着急。
“涛哥!没事儿!强子吨位大,冲不跑的。”丁琳琳笑得蹲在河边说道。
“强子这家伙还真下去了?”我瞪大了眼睛。
“他和涛哥就是两个活宝。”晓晓也笑了。
杨红星和金丽从远处走回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
杨红星摇摇头:“强子有时候真虎。”
“但他确是我们之中最快乐的!”金丽说。
我们看着河里那个手舞足蹈的身影,忽然都觉得金丽说得是对的。
管他能不能抓到鱼呢。
快乐就够了。
“羽哥哥。”晓晓问,“你说什么是快乐?”
我看着远处的河水,想了想:“你在身边,吃馒头都快乐,你不在身边,吃排骨都不香。”
晓晓捂住嘴笑出声来:“你怎么把我说得跟调料一样?”
“我的生命里因为有了你,才有了酸酸甜甜的味道!”我一本正经地说。
“就你嘴甜!”晓晓笑着靠在我肩膀上,香肩微颤,“早上吃蜂蜜了吧?”
“确实吃了,”我看着晓晓的眼睛,“而且是藤萝花粉酿的蜜!”
“馋嘴的羽哥哥!”晓晓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我笑着伸手揽住晓晓的肩膀,晓晓则靠在我怀里,我们一起安静地听着河水“哗哗”地流淌。
下午三点左右,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王强终于从河里爬了上来,浑身湿透,手里举着一条手指长的小鱼,兴奋得像个傻子:“抓到了!我抓到了!”
贾永涛看着那条鱼,表情复杂:“就这?”
“就这怎么了?这是胜利的果实!”王强开心道。
“果实?”丁琳琳笑得直不起腰,“这顶多算个果核。”
“果核也是果!”王强一脸自豪。
大家笑着帮王强拧衣服、倒鞋子里的水。
金丽从包里翻出一条毛巾扔给王强,杨红星则贡献了一件备用外套。
王强裹着外套,还宝贝似的将小鱼装在了一个盛有水的塑料袋里,说是要带回去养。
“养哪儿?”贾永涛调侃道,“养……养你肚子里?”
“滚!”王强假意轻轻推了贾永涛一下。
丁琳琳在旁边笑得麻花辫都散了,头发披下来,像个疯丫头。
五辆自行车重新骑上回城的路。
王强骑在最前面,浑身湿漉漉的但精神抖擞;贾永涛跟在他旁边,两人一路斗着嘴。
杨红星载着金丽骑在中间,金丽搂着杨红星的腰,两人偶尔低头说几句话。
叶云开载着丁琳琳,丁琳琳在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叶云开只是笑着应一两句。
我和晓晓骑在最后面,慢慢悠悠的。
夕阳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像一幅流动的画。
田野里,麦浪翻涌;远处的山包上,野花在夕阳里泛着金光。
王强骑着车,还不忘回头喊:“今天太爽了!下次还来!”
“你先把你那条鱼养活再说吧!”贾永涛喊回去。
“肯定能养活!”王强高声回道。
“养不活怎么办?”贾永涛又喊回去。
“养不活你请我吃饭!”王强回道。
“凭啥?”贾永涛问。
“凭你是我兄弟!”王强回。
“对!我们是兄弟!”贾永涛开心地高声喊道。
金丽和杨红星笑了,丁琳琳和叶云开笑了,我和晓晓也笑了。
此刻,我们感到好开心。
骑到学校门口时,我们相互告别,各自回家。
我载着晓晓骑向回家的路,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我停下车,晓晓跳下来,转过身对我说:“羽哥哥,你把车先停在这儿,咱们先去采油商城买点儿东西,然后走去莉莉家一趟。”
“好!”我跨下车,把自己的车靠在院墙边。
我们一起往街角的采油商场走去。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采油商场的柜台还是那个老样子,玻璃柜里摆着各种零食。
晓晓挑了山楂糕和果丹皮,我拿了鱼皮花生、江米条,又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
“够不够?”我问。
“差不多了,”晓晓想了想,“再买瓶北冰洋汽水吧,莉莉最爱喝。”
我付完钱,我们拎着东西,往电视台家属院走去。
莉莉家在巷子最里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母亲是电视台播音员,父亲是宣传科长,家里条件比我们好些,但莉莉从来不张扬。
我们敲门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烧成一片橘红。
莉莉来开门,看见是我们,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给你送好吃的。”晓晓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金丽今天还拍了好多照片,等洗出来再给你看。”
莉莉笑了,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快进来坐。”
她家院子里也有一架藤萝,但刚种没几年,还没长起来,稀稀拉拉的几串花垂着。我们就在藤萝架下的小石桌旁坐下。
莉莉拿出三个玻璃杯,给我们倒水。
我看她脸色比昨天好一些,但还是有一点点憔悴。
“今天玩得开心吗?”莉莉问。
“开心。”晓晓点头,开始给她讲今天的见闻,“河边特别美,我们还抓鱼来着。金丽带了红烧鸡翅,羽哥哥带了红烧排骨,他妈妈早上做的,可香了。”
“王强进河里捉鱼,浑身都湿透了。”我补充。
莉莉笑出声:“以强子的性格遇到水是肯定要下的。”
“这家伙还真摸到了一条小鱼,”我说。
“真的假的?”莉莉眼睛亮了。
“真的,手指那么长一条。”晓晓比划着,“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说要带回去养。”
莉莉笑得前仰后合:“他那个脑子,也就比那条鱼大一点儿。”
“涛哥说他养不活,他俩打赌呢。”晓晓说。
“赌什么?”莉莉问。
“赌一顿饭。”晓晓说。
莉莉笑得更厉害了:“为了条鱼,哈哈哈!那,强子指定输了。”
我把零食一样样掏出来,摊在石桌上——鱼皮花生、江米条、大白兔奶糖、山楂糕、果丹皮,还有那瓶北冰洋汽水。
“这么多?”莉莉眼睛亮了。
“都是你爱吃的。”晓晓说。
莉莉拿起一颗大白兔,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莉莉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儿红。
“莉莉?”晓晓轻声叫她。
“没事。”莉莉吸了吸鼻子,努力笑了笑,“就是……有点儿小感动!”
晓晓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我也没说话,只是把鱼皮花生往她面前推了推。
暮色渐渐深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炊烟的味道混着阵阵花香,在晚风里飘散开来。
“莉莉,”过了一会儿,晓晓轻声说,“你要是难受,就给我们打电话。随时都行。”
“放心吧!我没事儿。”莉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纸,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偶尔想起他,想知道他在干嘛,训练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起我……”
“肯定有。”我笃定地说。
莉莉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和我一样。”我说。
“怎么说?”莉莉追问道。
“英雄难过美人关呗!”我笑着调侃道。
“莉莉,你别听羽哥哥臭屁!”晓晓在旁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咯咯咯!”莉莉看着我们,忽然开心地笑了,“晓晓姐!莫羽哥哥,那叫精辟!”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把那些黯淡的光都赶走了。
我们都笑了。
“晓晓姐,”莉莉声音里带着一点儿撒娇的意味,“真羡慕你有莫羽哥哥,可以天天在你身边,晃呀晃的。”
“晃得眼都晕了!有啥好的?”晓晓脸微微红了,但嘴角弯着。
莉莉又转向我,凶巴巴地说:“这个死杨莹,跑那么远,让我等那么久。等他回来,我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顿不行!”
“怎么收拾?”晓晓笑着问。
“还没想好。”莉莉歪着头想了想,眼睛转了转,“反正不能轻饶了他。让他请我吃一个月的饭,天天给我买鱼皮花生,还得给我唱一千遍的《心太软》!”
“一千遍?”我笑了,“那首歌还没唱完,你就先软了。”
“不行,”莉莉摆摆手,“得一万遍!”
晓晓笑得靠在我肩膀上。
我们都笑了。
笑声在暮色里飘散,惊起了院子里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里绕了一圈,又落回原地。
我们又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莉莉问我们今天郊游的细节,晓晓就给她讲王强怎么在河里扑腾,贾永涛怎么在岸上干着急,丁琳琳怎么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叶云开怎么一边写东西一边悠悠地吐槽。
“叶开写啥呢?”莉莉好奇地问。
“他说在记东西,怕以后忘了。”晓晓说,“今天的天,今天的河,今天的人。”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他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是啊,”我说,“平时话不多,但每句都挺在点上,像个诗人。”
莉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说,杨莹那个大傻子,会不会也记这些东西?”
“肯定记。”晓晓说,“只不过他是记在心里。”
莉莉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天完全黑了的时候,我们起身告辞。
莉莉送我们到门口,站在暮色里,朝我们挥手。
“谢谢你们。”莉莉说。
“客气啥。”晓晓说,“明天见。”
“明天见。”莉莉挥手道。
走出巷子,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一层层晕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慢慢往晓晓家走。
晚风凉凉的,带着春天的气息。
“羽哥哥,真喜欢现在的感觉。”晓晓忽然说,“莉莉,杨莹,胖子,若曦,欧阳,梦瑶……所有人,一起快乐,一起忧伤,一起分担。”
我看着晓晓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格外温柔。
“是呀。”我说,“这就是青春!”
走到晓晓家院门口,晓晓停下来,却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晓晓笑了,“就是今天还没看够。”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再站一会儿。”我说。
“好。”晓晓说。
我们就那么站着,在暮色里,在藤萝架下。
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月光洒在晓晓的脸上,洒在那满架的藤萝花上。
她的眼神,亮亮的,柔柔的。
我正望着月亮出神,忽然感到脸颊上被轻轻印了一下。
那感觉,很快,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脸上。
“晚安,羽哥哥!”正当我回过神儿来时,晓晓已经转身推开院门,跑进了院子。
我愣在了原地,脸上还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
“晚安,晓晓!”我对着晓晓的背影说。
晓晓跑到藤萝架下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照在那满架的紫藤花上,一切都那么温柔,那么美好。
然后晓晓挥挥手,跑进了屋里。
我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想起自己的自行车还停在她家院墙边。
我走过去,推起车,慢慢往家的方向骑。
骑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忍不住笑。
路过学校门口时,我又停下来,看着藤萝架的方向。
那些紫色的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一串一串的,像梦,像诗,像所有美好的事物。
想起莉莉的等待。
想起晓晓的期盼。
想起那个轻吻的瞬间。
杨莹那小子还要两个多月才能回来。
两个多月,70多个日夜。
莉莉还得一个人熬过去。
但她会熬过去的。
我和晓晓会陪着她。
晚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暖意,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甜蜜。
明天,又能见到晓晓了。
真好。
——
“钩子”
在生机勃勃的春天,每个人都在向着梦想生长。但莉莉的等待,何时才能等来归期?
“下章预告”
香港回归倒计时,家国情怀与个人情感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