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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0章 暖日小憩
    1996年12月7日,星期六,农历十月廿七,晴。

    艺术节落幕后的第一个休息日,我醒来时已是上午九点多。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楼下传来轻微的锅碗声,母亲在准备早餐。

    我洗漱完毕下楼,母亲正从厨房端出热腾腾的稀饭和馒头。

    “起来了?正好,早饭还热着。”母亲把碗筷摆好,“看你前几日累的,就没叫你。”

    “谢谢妈。”我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稀饭喝了一口,“爸呢?”

    “去买报纸了,也该回来了。”母亲在我对面坐下,“昨天回来得那么晚,累坏了吧?”

    “还好,就是有点困。”

    正说着,门响了。父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江河日报》和《参考消息》。他脱了外套挂好,在餐桌前坐下。

    “睡足了?”父亲看了我一眼,端起稀饭。

    “嗯,刚起。”

    父亲翻开报纸,却又放下:“昨天艺术节,办得怎么样?”

    母亲也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对啊,昨天回来倒头就睡,也没细说。你们班的节目都上了吧?”

    “都上了。”我放下碗,“晓晓的吉他弹唱第一个,王强和贾永涛的相声第三个,我的评书第四,莉莉和杨莹的合唱第五个。”

    父亲点点头:“都顺利?”

    “挺顺利的。晓晓弹唱《童年》,台下好多人都跟着哼。王强他们的相声效果最好,全场都在笑。”我顿了顿,“我的评书……也还行,没忘词。”

    母亲笑了:“那就好。莉莉和杨莹呢?我听莉莉妈妈说,她为了这个节目准备了好久。”

    “她们唱得特别好。”我认真地说,“罗老师后来还专门表扬了她们,说情感表达好,配合默契。”

    父亲咬了口馒头:“今天在院里碰见工程队老刘,他儿子是高二的,说昨天看了艺术节,觉得高一(1)班的节目最整齐,各有特色。”

    我有些意外:“真的?”

    “嗯。”父亲说,“他说你们班那个吉他弹唱的女孩台风稳,相声接地气,评书有特色,合唱很动人。还说高二那个摇滚乐队炸了场子。”

    “是‘岩石’乐队,《无地自容》。”我说,“全场最高潮。”

    “摇滚啊。”父亲摇摇头,“我们年轻时听邓丽君都算靡靡之音,现在孩子们都唱摇滚了。”

    母亲给我夹了块咸菜:“时代不一样了。对了,昨天老师们是不是也表演了?”

    “对,青年教师合唱,《光阴的故事》和《爱拼才会赢》。”我说,“台下都沸腾了,没想到老师们也会上台。”

    “你们陆校长挺开明。”父亲说,“我们那会儿,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是学生,界限分明。现在这样好,师生同乐。”

    我们安静地吃着早饭。窗外的阳光洒进客厅,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域。这个冬天确实暖和,都快大雪节气了,屋里还不用生炉子。

    饭后我收拾碗筷,父亲坐在客厅看报纸。等我从厨房出来,他摘下老花镜,从身旁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昨天下午去书店,看到这个,想着你应该需要。”他把纸袋递过来。

    我接过打开。三册崭新的书,暖黄色的封面,红色腰封上印着推荐语。最上面一册的书脊上,是烫金的楷体字:《平凡的世界》。

    “路遥写的,”父亲说,“陕北黄土高原上的故事。你选了文科,多读读这样的书。”

    我轻轻抚摸着书封:“谢谢爸。”

    “你爸为了买这套书,跑了三家书店。”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最后在子路书店才配齐。”

    我惊讶地看向父亲。他略显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正好顺路。”

    “您去子路书店了?见到岳老板了吗?”

    “见了。二十六岁的小伙子,懂得不少书。”父亲顿了顿,“他还记得你,说你每次去都蹲在文学区半天不起来。”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岳老板说,这套书是今年的新版。”父亲继续说,“他还推荐了几本别的,我说先看这套吧,贪多嚼不烂。”

    母亲点头:“小羽,好书要慢慢读。别像有些书,翻完了就忘了。”

    “我会认真读的。”我郑重地说。

    回到房间,我给晓晓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还没起?”

    “嗯……刚醒。”晓晓打了个哈欠,“几点了?”

    “九点半了。你昨天睡得更晚?”

    “整理琴谱来着。”她又打了个哈欠,“罗老师不是说要改进《明天会更好》的伴奏嘛,我昨晚又琢磨了一下。后来我妈催了三次才睡。”

    我笑了:“今天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彩排一整天。”

    “知道。”晓晓的声音清醒了些,“你干嘛呢?”

    “刚吃完饭,我爸给了套书,《平凡的世界》。”

    “路遥那个?”

    “嗯。三册,够看一阵了。”

    晓晓沉默了几秒:“我爸也有这套书,旧版的,封面都快翻烂了。他说是年轻时在陕北会战时候买的。”

    “你爸也在陕北待过?”

    “嗯,都是石油系统的。”晓晓说,“不过我爸是钻井的。”

    我们又聊了会儿艺术节的事。晓晓说昨天回家后,她爸妈问了好多细节,还让她再弹一遍《童年》。

    “我爸说我弹得比小时候稳多了。”晓晓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妈说我站在台上‘像模像样’。”

    “本来就像模像样。”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晓晓妈妈隐约的呼唤声。

    “我妈叫我了,先挂啦。”晓晓说,“明天见,羽哥哥。”

    “明天见。”

    刚放下电话,铃声又响了。这次是莉莉,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

    “莫羽哥哥!起床没?”

    “早起了。你呢?”

    “我都晨练回来了!”莉莉语气欢快,“跟我妈去公园吊嗓子,碰见杨莹和他爸在跑步,你说巧不巧?”

    我笑了:“是挺巧。你们明天合唱的部分对过了吗?”

    “昨天艺术节结束就跟杨莹对过了。”莉莉说,“他说我《明天会更好》那段领唱还可以再放开一点,感情再饱满一点。”

    “他说得对。你声音条件好,就是有时候太收着了。”

    “我也觉得。”莉莉顿了顿,“莫羽哥哥,你说……杨莹这个人怎么样?”

    我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莉莉的声音小了些,“我觉得他挺认真的。弹吉他认真,打球认真,连跑步都认真。昨天艺术节结束,他还提醒我明天彩排要穿平底鞋,说站久了脚疼。”

    我想了想:“杨莹是挺靠谱的。运动会时候他跑三千米,最后一百米冲刺,脸都白了还在拼。”

    “嗯。”莉莉轻声说,“他也这么说我。说我唱歌的时候‘整个人在发光’。”

    我笑了:“你确实在发光。”

    “哎呀,你别笑我。”莉莉不好意思了,“对了,明天八点半,别忘了啊。盛老师昨天特意强调,迟到要罚打扫音乐教室一周。”

    “记得记得。”

    “那先这样,我去练琴了!明天见!”

    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正暖,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我翻开《平凡的世界》,扉页上是路遥的黑白照片。我慢慢读起第一部,很快就被孙少平在县立高中的生活吸引了。

    读了一个多小时,母亲在楼下喊:“小羽,午饭好了!”

    我应了一声,小心夹好书签下楼。午饭是米饭、红烧茄子和白菜炖豆腐,还有一小碟母亲自己腌的萝卜干。

    父亲已经坐在桌前,见我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书看得怎么样?”

    “刚开了个头,挺吸引人的。”我坐下,给父母盛饭,“孙少平在县高中那段,写得特别真实。”

    父亲接过饭碗:“路遥写的是亲身经历。他们那个年代,能吃上饭就不容易,更别说读书了。”

    “我知道。”我夹了块茄子,“书里写孙少平每顿只能吃两个黑馍,还不敢当着同学的面吃。那种心情,写得特别细腻。”

    母亲给我夹了块豆腐:“所以你们现在条件好了,更要珍惜。昨天艺术节是好事,但学习不能落。”

    “下周一就期末总复习了。”我说,“盛老师昨天也说了,艺术节结束,要收心学习。”

    父亲点点头:“你们盛老师是明白人。活动要参加,但学生的本分是学习。”

    “对了,”母亲想起什么,“明天合唱彩排,要一整天?”

    “嗯,全天彩排。所有班级都要过一遍。”

    “那中午怎么吃饭?”

    “学校食堂开,或者自己带饭。”我说,“晓晓说她妈给她准备饭盒。”

    母亲想了想:“那我也给你准备点。蒸点包子,再煮几个鸡蛋。”

    “谢谢妈。”

    饭后我主动收拾碗筷。洗好碗回到客厅,父亲正在看报纸。

    “下午有什么安排?”他头也不抬地问。

    “看书,写作业。”我说,“下周要开始期末总复习了。”

    “有计划就好。”父亲放下报纸,“对了,你们明天彩排,后天就比赛?”

    “嗯,周一正式比赛。”

    “紧张吗?”

    我想了想:“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毕竟练了这么久。”

    父亲看着我,难得地笑了笑:“我年轻时在陕北,参加石油系统歌咏比赛,也很紧张。”

    我惊讶地问:“您也参加过?”

    “嗯,我们工程队代表油田参加省里的比赛。”父亲眼神有些悠远,“唱的是《我为祖国献石油》。我是指挥。”

    我睁大眼睛:“您是指挥?”

    “怎么,不像?”父亲笑了,“那时候年轻,嗓子好,又会打拍子,就被推上去了。最后拿了三等奖。”

    母亲从厨房出来,接话道:“你爸还把奖状带回来了,压在箱子底呢。”

    “陈年旧事了。”父亲摆摆手,“不过小羽,合唱比赛,指挥很重要。你们班的指挥怎么样?”

    “李晓华,挺认真的。”我说,“就是有时候紧张,手势有点僵。”

    “多练就好了。”父亲说,“指挥不只是打拍子,要带动情绪,要倾听每个声部。你回去可以跟他说说,上台前深呼吸,把观众当白菜。”

    “把观众当白菜?”

    “嗯,我们那时候老师教的。”父亲笑了,“一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就紧张,老师就说,别管他们,就当

    我也笑了:“我记着了。”

    回到房间,我继续看书。《平凡的世界》渐入佳境,孙少平和郝红梅之间微妙的情感,田晓霞的出现,孙少安在村里的挣扎……一个个鲜活的人物跃然纸上。

    读到孙少平为了读书而忍受饥饿时,我想起父亲的话。我们这一代人确实幸运,至少不用为基本的温饱发愁。

    窗外的光线渐渐柔和,由明亮的白转为温暖的金黄。我拧亮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书页温柔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敲门进来:“小羽,休息会儿,眼睛要累了。”

    我抬起头,发现脖子有些酸。一看钟,竟然快五点了。

    “晚上想吃什么?”母亲问。

    “都行。您做什么我吃什么。”

    母亲笑了:“那做你爱吃的土豆丝?再炖个排骨。”

    “好。”我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看书吧。”母亲说着,看了眼我桌上的书,“这书这么厚,得看一阵子吧?”

    “三册呢,慢慢看。”我拿起第二册翻了翻,“写得真好,看着看着就入迷了。”

    “好书是这样。”母亲轻声说,“我年轻时也爱看书,可惜没那么多时间。现在眼睛花了,看久了累。”

    “您可以听广播,电台不是经常播小说连播吗?”

    “也是。”母亲点点头,“对了,你爸让我问你,明天几点到校?”

    “八点半集合。不过我想早点去,帮晓晓搬琴。”

    “那七点半就得走。”母亲想了想,“我六点半做早饭,你吃了再走。”

    “谢谢妈。”

    晚饭时,餐桌上摆满了菜:清炒土豆丝、红烧排骨、西红柿鸡蛋汤。父亲开了一瓶啤酒,给我也倒了小半杯。

    “少喝点,尝尝味。”他说。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微苦的麦芽香在口中散开。母亲给我夹了块排骨:“多吃点,明天要累一天呢。”

    “妈,包子蒸了吗?”

    “蒸了,十来个,够你俩吃了。”母亲说,“鸡蛋也煮了,明天早上装饭盒里。”

    “谢谢妈。”

    父亲喝了口酒:“明天彩排,别紧张。就像下午说的,把台下当白菜。”

    我笑了:“记着了。”

    “不过话说回来,”父亲正色道,“比赛归比赛,别太看重输赢。重要的是过程,是大家为了一个目标一起努力的感觉。这种经历,比奖状珍贵。”

    我认真点头:“我明白。”

    母亲也接话:“你爸说得对。昨天看你回来虽然累,但精神头足,就知道你是真开心。这种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从比赛转到生活琐事。母亲说起邻居家的事,父亲偶尔插几句。这种平凡的晚饭时光,却让我觉得格外踏实。

    饭后,我们一起看了会儿电视。新闻联播结束后是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依然是晴天。

    “今年冬天真暖和。”母亲说,“往年这时候早下雪了。”

    “全球变暖啦!”父亲接话,“不过暖和也好,小羽他们彩排时不冷。”

    看到八点多,我起身回房间。

    父亲叫住我:“小羽,晚上别看书太晚,明天要早起。”

    “知道啦,爸!我看一会儿就睡。”我回道。

    回到书桌前,我没有立即翻开书,而是坐了会儿。回想这一天,从早晨醒来,到父亲的赠书,到与晓晓、莉莉的电话,到与父母的每一餐饭,到沉浸于《平凡的世界》……平凡而充实。

    我翻开日记本,钢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1996年12月7日,星期六,晴暖。艺术节落幕,余音绕梁。狂欢后归于宁静,绚烂后终见平凡。父亲赠我《平凡的世界》,恰如一份贴心的礼物,在激荡之后予我沉静的力量。与父母三餐闲话,知父亲亦曾年少参赛,母亲亦曾嗜书如命。家之温暖,不在豪言壮语,而在粥饭之间,絮语之中。明日又将投入新的集体征程——‘一二·九’合唱最终彩排。今夜养精蓄锐,明日全力以赴。青春如歌,我们同唱。”

    合上日记本,我重新翻开《平凡的世界》。台灯的光晕下,路遥的文字如涓涓细流,流淌进这个平静的冬夜。

    十点左右,我洗漱睡觉。躺在床上,能听见父母在楼下低声交谈,电视机已经关了。窗外月色很好,透过窗帘洒进一片清辉。

    明天要早起,八点半彩排。晓晓的钢琴伴奏练得怎么样了?莉莉还会紧张吗?杨莹会不会又给她带润喉糖?一个个念头闪过,最后都沉入静谧的夜色中。

    这个周六的休整,是为了明天更好地出发。而在这个温暖的冬夜里,一个少年在书中的世界里遨游,在父母的呵护下成长,在朋友的期待中前行。

    平凡的世界,不平凡的日子。暖日小憩,亦是积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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