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
一个浑身狼狈的老人在几个扈从的陪同下来到南村。
而此时,整个南村里里外外驻扎了数千晋绥军,不过这些人都畏惧的看着面前的废墟,没有人敢发出动静。
在他们面前,整个村子都被烧毁,一些地方还残留着火星,甚至掉落在地上的房梁还冒着青烟。
更远处,一具具尸体被整理出来,能够辨认出来的放在一旁,看不出的放在另一旁。
不过也不需要辨认了,只需要将没活着回来的人统计下,然后就知道哪些人没了。
老人来到一处废墟前,这里曾经是他的指挥部。
可现在,只是一片废墟。
老人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整个人就像是一块石头,感受不到任何动作。
良久,老人才踏着泥泞的黑灰走进废墟里。
身后的人想要劝阻,却没有人敢开口。
一行人踩着还有些发烫的地面走进屋子里。
老汉驻足,目光落在一块牌匾上。
身后众人看了立马想起这牌匾上的内容。
守土抗战。
正是主任亲手写的,悬挂在指挥部上。
平日里主任最喜欢的就是站在这牌匾下静静看着,众人也都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
守土,抗战。
而此时,老汉看着面前烧焦的牌匾,隐约看着剩下的两个字,抗战。
而这两个字就像是两把利刃一般,狠狠的刺透他的眼眸。
想当初,写这幅牌匾的时候,部下曾问过,‘南京说的是焦土抗战,主任这别树一帜,一定有深意。’
当时他毫不犹豫地说道,‘土都焦了,还有甚战好抗?’
‘守土抗战,才是有的放矢。’
‘守土是目的,抗战仅仅是手段而已。’
如今,再想想先前所说,老人只觉得脑袋发昏,身形几乎无法站立!
“主任!主任。”
身后众人连忙上前搀扶,更有人开口说道,“主任,这牌匾属下再找人做一副...”
老人听了却是竖起手来阻止,然后怔怔地看着四周,随即深吸一口气,“都埋了吧。”
身后众人互相看看,然后齐齐点头。
老人转身,走向一众军官。
“主任,这是损失。”
为首的军官上前将一份损失报告递给老人。
老人深吸口气然后接过看了眼。
只是看着上面的损失数字,一个个人名,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仿佛在自己眼前闪过。
这些,可都是他支撑整个晋绥军运转的体系啊。
没了这些人,他如何继续掌控地方?
没了这些人,谁帮他出谋划策治理地方?
噗
老人再也忍不住地喷出一口血,身体再也撑不住的向后倒下。
“主任,主任...”
......
“孙处,主任怎么样了?”
看着刚从屋子里出来的孙处,立马有人上前询问。
孙处深吸口气,“主任身体没有问题,就是怒急攻心,等调养一段时间就会好了。”
众人听了都是缓缓点头,只要老人没有问题,他们的主心骨就还在。
至于死去的那些人,虽然是晋绥军的巨大损失,可同样也是机会。
这空出来的位置,就是他们的机会。
众人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可心里却是这样想的。
“那支鬼子找到了吗?”
孙处看向一旁的警卫旅旅长。
闻言旅长面色难看,硬着头皮说道,“没有,我们没有发现他们的痕迹。”
“废物!”
孙处怒喝一声,“等主任醒了问,你也是这样回答吗?”
“是,卑职这就去安排人,挖地三尺也给他挖出来。”
孙处摆摆手,然后长叹一声,“咱们这次可是里子面子都丢尽了,在全国同行面前,难抬头了。”
闻言,周围晋绥军官尽皆低头。
老家被一股小股鬼子给端了,这就跟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有啥区别?
不同的是,被斩杀的将军是他们自己人。
唯一庆幸的就是这上将还好好的。
“查明白这伙鬼子从哪来的吗?”
孙处眼中闪过一抹杀意,看向一旁的调查主任。
“长官,已经摸清楚了。”
调查主任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上前说道,“我们按照鬼子的来路往后推延,已经确定了,对方的大体行军路线。”
“说。”
“是。敌人应该是从青牛山那里过来的,而且率先提醒的也是那边的防守部队。”
“再往后,应该是从外围部队的防御空隙穿插过来的。”
“事后358团楚云飞还特意在外围进行探查,发现在384团的防区中有小队攀爬的痕迹,确定敌人是从那里进入防区的...”
等调查主任说完后,孙处直接抬手说道,“派出宪兵仔细调查,尤其是384团,若是情况属实,营长以上全部收押,以渎职罪论处。”
周围军官都是一凛,以前时候可从来没有过的。
可这次...
当然也有人在心里暗暗鄙视。
这次384团没有率先发现鬼子的踪迹是失职,可后面呢?
那么多部队,为何只有一个青牛山观察所发现了敌情?
其他人都是死人吗?
可偏偏孙处不找其他人的麻烦,还不是想要找个替罪羊?
说白了,都是人精。
众人看破不说破,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也只能是384团自认倒霉了。
“长官,还有件事,我们从战士们那里了解到,在南村指挥部里有对方的奸细。”
孙处冷着脸点头,“鬼子能够这么精准找到这里,要是没有奸细的话才是怪事呢。”
“是谁?”
调查主任立马说道,“根据汇总,是三个人。”
“分别是警卫营长的李夫人,电讯处的孙伟,还有银行保卫徐虎。”
“就是这三人带路让对方多处出击,直接打在要害上。”
孙处脑海中出现三人的面容,都是平日里在防区很有人缘的家伙。
尤其是那位李夫人,据说凭借职位之便,可是跟不少人不清不楚呢。
“该死的,这么多人在这,咱这里跟筛子有啥区别?”
“这就是你们干的活?”
调查主任面色惶恐,说不出话来。
“几位,主任醒了。”
这时候里面传来侍从的声音,众人听了忙转身往屋子里走去。
“主任。”
床前,众人齐齐站好。
老汉却是坐在床上,面色冷峻。
“孙处,善后事情你来做。”
老汉开口,孙处立马点头。
“还有,这次鬼子既然动手了,就让战士们做好战斗准备。”
“是!”
孙处说完,又把调查的结果跟老人说了一遍,老汉听了眼中闪过一抹杀意,“看来是安稳日子过够了。”
“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慰死去的英灵。”
“是!”
孙处再次应下。
“去吧,抓好部队。”
“是!”
孙处带着众人离去,屋子里剩下几人尽皆是老人的心腹。
“墨林。”
老人看向一旁的调查主任,后者点头,“主任,已经调查清楚了,内奸有三人...”
老人听完后咬牙切齿道,“查,一直查下去。”
“这三人是如何进来的,谁安排的,谁举荐的,一定要查下去。”
“绝不姑息!”
“是!”
调查主任再次点头,可心里清楚,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突然间,老人伸手摸了下脖颈下的吊坠,这才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老人又想起什么,“墨林,那个铁盒子呢?”
话音落下,调查主任一愣,“主任,那铁盒子不是您保管吗?”
说话间,老人直接从床上站起来,“快,快去找。”
调查主任面色惊恐连忙跑出去。
老人这时候心里那个懊悔啊。
当初因为怕自己记性不好,忘记了,这才留下资料,并且贴身保管。
可谁知,竟然出现这么大的篓子。
片刻后,调查主任带着一群人回来,语气凝重地说道,“主任,没,没找到。”
“不过有人看到,李夫人率先冲进您的住处...”
啪嗒
老人手里的茶盏掉落在地上,一时呆愣在当场。
片刻后,老人面色惊恐,随即紧张说道,“立刻,立刻让我们的人撤离。”
“快去!”
调查主任忍着内心的惊慌,连忙跑出去。
他清楚,若是那里面的资料落到鬼子的手里,以对方的手段,上面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甚至还会被对方所用。
这对他们来说,就是彻头彻尾的灾难啊。
“老天爷啊,你不长眼啊。”
屋子里传来老人悲愤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砰啪的破碎声。
......
随着时间流逝,关于南村的事件迅速扩展,越来越多的势力清楚后,纷纷哑然。
尤其是南村可是在数万晋绥军的保护下,竟然被鬼子小股部队偷袭,关键这破坏也太大了。
一些人了解损失后,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而这带来的影响仅仅只是开始。
得得到偷袭成功的第一时间,筱冢义男就给华北司令部发去了‘捷报’,随后不出意外,这份‘捷报’被迅速传开。
然后便是金陵伪政府发表公告,重申曲线救国的正确性。
然后就是越发活跃的汉奸,不断出击游说,‘投降’言论甚嚣尘上。
最后就是沦陷区内一片惨淡,抗战区中莫名压抑。
而在山城的政府在一片沉默中加强了驻地的防御,尤其是对玩忽职守的人着重处理。
至于战事上,鬼子长江南部队抓住时机,连番进攻,不断取得胜利。
后方山城不得不调派更多的川军走上前线,同时也命令各部配合抗战,尤其是给八路军命令,务必采取‘必要可行’的措施,牵扯日军精力。
晋阳的第一军司令部,在得到山本一木明确信息后,立马出动108师团的52旅团和104旅团剩余部队进攻正面晋绥军,第4旅团和第29旅团分别从南北方向进行夹击。
与此同时,各地的皇协军收缩驻守。
面对鬼子的大举进攻,原本就士气低迷的晋绥军根本不是对手,不断的丢失阵地,损失更是成倍增加。
面对这种局势,晋绥军只好将注意放在同在晋地的八路军身上。
旅部。
首长看着总部转来的电报一巴掌拍在桌上,“哈哈,这就是报应啊。”
“让你丫的冷眼旁观,让你丫的跟鬼子眉来眼去。”
“结果呢,人家根本就没拿你当人啊。”
“这次吃亏了,被人甩了一巴掌总算是清醒了吧。”
首长高兴得不行,这些年被对方扯后腿的事还少吗?
甚至放任鬼子过自己的防区,看自己前面跟鬼子打生打死,在后面不帮忙不说,还他娘的关键时候扯后腿,狗日的。
面对首长的骂声,李参谋长并没有言语。
实际上,他比首长更加痛恨对方。
只是他没有首长那般率性。
看着桌上地图,李参谋长这才说道,“不管如何,这下对方的屁股应该不会再坐歪了吧。”
“他要是还敢跟鬼子不清不楚,估计手下的那些人就该另谋出路了。”
首长点头,“他啊,就是自作聪明。”
“看看,这电报上写的!”
首长将总部转来的电报递到跟前,“焦土抗战;一寸山河一寸血!”
“早些年我听说,这老头整天吆喝着守土抗战。”
“现在变了一个字,估计是真的被打醒了。”
“就是有点晚,白白辜负了那么多晋绥军汉子。”
李参谋长点点头,“眼下对方能幡然悔悟最好,若是执迷不悟,那就是自寻死路。”
“倒是咱们,眼下要策应对方,咱们可得好好谋划谋划。”
首长将电报扔到一旁,然后再次看向地图。
“鬼子这次是全力攻击啊,根据战报显示,晋绥军的损失已经超过了两万人,丢失了三分之一的地区,如今只能凭借山区的地理优势来防御。”
“其他地方的鬼子也在大举进攻,势头凶猛。”
首长脸上露出慎重的神色。
“总部让我们选好目标,却没有命令立刻出手。”
“老李,你说副总指是不是在搞什么大动作啊。”
李参谋长摇头,“咱们这位首长可是不动则已,一动就是惊天动地呢。”
首长点头,“既然要谋划,那就得先看看咱们手里的牌。”
“让各团将家底都翻一翻,交上来。”
李参谋长笑道,“其他人好说,这独立团可就难说了。”
“李云龙?”
首长拿手扶了扶帽檐,“还别说,这臭小子最喜欢藏着掖着,就怕别人惦记他那仨瓜俩枣。”
“不行,我得去亲自看看。”
“这小子在哪?”
“他们上次战斗结束后,都在暂六团的驻地,费家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