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眉梢微挑,有点意外。
他悄悄瞥了郑辞一眼。
八成是他劝通的。
俩人一块儿在北境熬过整年生死战,情分摆在那儿。
郑辞要是点头了,秦妄自然没必要再硬扛。
果然,又一声响起。
“臣,也附议。”
郑辞越众而出,径直走到秦妄身旁站定。
“臣力挺太子监国。”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笏板脱手坠地,碎成两截,无人俯身去拾。
五皇子脸唰地白了,嘴唇都僵住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秦妄和郑辞刚打完仗回京,手里攥着边军实权,谁敢小看?
兵部调令未下,边军粮草仍由二人亲署批转。
他们这一开口,就像往火堆里浇了桶油。
整个朝堂的风向当场就歪了。
东班三名侍郎齐齐出列,拱手垂首,再未看五皇子方向一眼。
五皇子党那帮人你瞅我我瞅你,喉结上下滚动,愣是没一个敢再吭声。
太子立在大殿中央,嘴角一点点往上扬。
他成了。
五皇子府,书房里。
五皇子一把掀翻整张紫檀茶桌。
“秦妄!郑辞!他们真敢下手?!”
慧妃稳稳坐在圈椅上,盯着满地狼藉的瓷片,眼皮都没眨一下。
烛火映在她眼底,只有一片平静的亮光。
“慌个啥?”
五皇子猛地扭头,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母妃!太子明天就要被百官叩头请登基了!我还能坐在这儿喝西北风?”
慧妃起身,裙角划过一道安静的弧线。
走到他跟前,伸手理了理他歪斜的领口。
“这些啊,全是咱们提前埋下的钩子。”
五皇子一怔。
慧妃从袖口摸出一张薄薄的纸条,递过去。
五皇子一把攥住,抖开一看。
“太子必反。届时以清君侧为名带兵围宫。秦妄、郑辞,早归我们这边。”
慧妃把纸条抽回来,嗤啦一声撕开,凑到烛火边。
火苗一卷,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
“就等他动手那刻,咱翻盘的日子,才算真正到了。”
三天后,半夜。
太子靠着窗框站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窗棂。
外头黑得透不出一丝光,连风都停了。
树影子僵在墙上,像一幅不敢喘气的画。
檐角铜铃静垂,连余震都没有。
皇后坐在他身后,手捧茶盏。
茶早就凉透,她也没碰一口。
“你……真打算好了?”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眼底像燃着两簇压不住的火苗。
“母后,弓都拉满了,箭离弦是早晚的事。”
他蹲下来,轻轻握住皇后的手。
“等儿子坐上龙椅,您就是太后。这皇宫里,再没人敢冲您甩脸子,更没人能把咱们娘俩踩在脚底下。”
皇后望着他,没吭声。
“行,母后跟你一起闯。”
太子嘴角又翘了起来。
第二天。
皇帝寝殿。
一进门就是一股子苦药味,混着陈年熏香,还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龙床上躺着的人瘦得脱了形。
哪儿还有半点天子模样?
活像一具被人抽掉筋骨的干尸。
老太监杨海顺跪在床沿,哆哆嗦嗦捧着药碗,一小勺一小勺往皇帝嘴里送。
皇帝每吞一口,脖子上的青筋就绷一下。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杨海顺抬头。
太子和皇后肩并肩走进来。
身后一长溜铠甲锃亮的侍卫,脚步踩在地上,沉得让人心口发紧。
他手一抖,药汁差点泼出来。
碗沿晃荡,褐色药液微微荡漾。
“娘娘?陛下刚喝完药歇下了……您二位这是……”
太子连眼角都没扫他,径直往前走,停在龙榻边。
“父皇。”
皇帝费力掀开眼皮,浑浊的视线一点点聚焦。
太子从袖口里掏出一卷明晃晃的黄绸,抖开,往皇帝面前一放。
“爹,国家不能没个当家的。您身子不行了,这担子,该我来挑。”
皇帝眼珠子一下子缩成针尖那么小。
他死死盯着那卷黄绸,盯着上面早就写好的字。
一个字都改不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你……你真敢逼我退位?!”
他拼命想撑起身,胳膊在床沿上猛一使劲。
可身子软得跟煮烂的面条似的。
刚抬离榻面,又砸回去。
床架震颤,帐幔微晃。
皇后往前踏了一小步。
“皇上,太子也是为大局考虑。您躺了快半年,六部奏折堆成山,边关急报天天往宫里送,外头蛮子都把刀架咱脖子上了。”
她站定,双手交叠于腹前。
“闭嘴!”
话音还没落,人就咳得脸紫胀,喉咙里咯咯作响。
“咳,咳咳咳……”
杨海顺噔噔噔冲上前。
“皇上!您缓口气啊……别气坏了呀!龙体要紧,龙体要紧啊!”
太子就站在那儿,眼皮都没眨一下。
“爹,印鉴已经备好了,您抬下手,盖个章就完事。”
皇帝慢慢抬起脸,脖颈僵硬。
那双眼睛浑浊发灰,眼白布满血丝。
“朕……不盖……”
太子轻轻叹口气。
“爹,何必硬扛呢?”
话音未落,他一把攥住皇帝手腕。
玉玺底部撞上黄绸,发出一声闷响。
杨海顺嗷一嗓子扑上来,两条胳膊死死箍住太子胳膊。
“殿下!使不得啊!皇上还喘着气呢!这是弑君!是要雷劈的啊!”
太子脸色刷地黑透。
“撒手。”
杨海顺不但没松,还往死里抱。
“殿下!求您!看在皇上养您这么多年的份上……”
太子火气上来,抽出腰间佩剑,反手一送。
剑鞘甩在青砖上,铿然一响。
剑尖扎进杨海顺胸口,血喷出来,红得刺眼。
杨海顺两眼圆睁,嘴巴一张一合,却只往外冒血泡。
他低头瞅了眼胸前那截颤巍巍的剑柄,又抬头,望向皇帝。
“皇……上……”
手一松,整个人顺着太子胳膊滑下去。
膝盖先触地,再是侧身,最后仰面摊开。
这老头儿,打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就跟在身后……
他猛地扭过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你不是人……是畜生……”
太子理都没理他。
只抓着皇帝那只手,稳稳当当,把玉玺按实了。
鲜红的大印,狠狠砸在明黄绸面上。
皇上身子一晃,噗地吐出一大口乌黑发腥的血。
皇后就杵在边上,脸上面无波澜。
“陛下,太子爷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您多担待点。”
皇上死死盯住她,下嘴唇直打哆嗦。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好些年前的事。
她刚进宫那会儿,脸颊绯红,说话声音软软的。
如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