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雪凝接过来,按了按眼角,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郡主……我真的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垂下头,声音越说越小。
“楚家娶我,一个是图两家结亲,另一个,就是指望我赶紧生个孩子传宗接代。虽说国公夫人是我的姑母,可我要一直没动静,她迟早会给我脸色看,甚至赶我出门。”
朝歌静静看着她,眼神有点沉,停了两秒,还是说了。
“楚家要是只盯着你一个人不生孩子,那你就得挨骂。”
“可要是,好几房全都怀不上呢?”
袁雪凝倏地抬头,眼睛亮了一瞬。
“郡主,您的意思是……”
朝歌轻轻一笑,唇角微扬。
“你是国公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给楚珩之纳几房妾室,名正言顺。你自己不生,旁人会说你身子弱,可若这些人都没消息……”
“那就是楚珩之……他……”
袁雪凝脱口而出,声音都颤了。
朝歌没接话,只含笑看着她。
袁雪凝咬了咬唇。
“可那些姑娘,进了门要是没孩子,一辈子没靠山,也没人疼,是不是太惨了?”
朝歌温声笑了:“袁小姐,心真软。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还惦记着别人。”
袁雪凝睫毛一垂。
“女人日子本来就难熬,我不想有人跟我一样,被逼得喘不过气。”
朝歌极轻地叹了一声。
“其实啊,底下穷人家的姑娘,饿肚子、冻着身子是常事。生场病,抓不起药,可能就倒路边了。能进楚家当个妾,有人管饭、有屋遮风,对她们来说,不是委屈,是天大福气。”
“真的?”
袁雪凝怔了一下,忍不住轻声问。
“是的,普通人有个落脚的地儿,能吃饱、不挨冻,这日子就算过得挺滋润了。”
“袁小姐不如多挑几个身世苦、但底子干净的姑娘进府里来,也算给她们搭一把手。”
袁雪凝脸上表情终于松动,弯出个笑来:“成,我听你的。”
“可这么一来,楚家的脸面……”
她话没说完,眉头又轻轻皱起,语调迟疑。
朝歌噗嗤一下乐了,仰头喝了口茶。
“别慌。楚珩之那号人,你还不熟?这事在他手里,准保办得又光鲜又妥帖。”
“他肯定早想好了,从族里挑个不错的。”
袁雪凝瞳孔骤然收缩,又迅速舒展。
静了几秒,声音软下来,语气也格外实在:“郡主,真谢谢你。”
“你要真过意不去,今天这主意,你就当是自己想出来的。别往外提一个字,就当我没说过。”
朝歌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语气平淡。
袁雪凝立刻站起身,直直看着她,眼神里全是真心实意。
“你放心,我谁都不讲。”
朝歌点点头,微微一笑。
她将茶盏放回案上,“好。天快黑了,我就先回了。”
话音刚落,她便起身离开。
袁雪凝也跟着站起来,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直到拐过游廊尽头,彻底看不见。
马车上,云梨憋不住了,小声嘀咕。
“姐姐,上回袁雪凝还想坑你,你怎么反倒帮起她来了?”
朝歌靠着车厢壁,慢悠悠笑了一下。
“那回的事,我确实没料到楚珩之会拿她的清白下手。她恨我,换谁都得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
“再说,袁雪凝有句话说得对,女人活着不容易。咱们都是女人,能拉一把,就别袖手旁观。”
云梨仰着脸看她,满眼佩服:“姐姐心肠真好。”
朝歌摆摆手,没接话。
她把帘子重新系牢,马车往前,直奔安王府。
安王府,东院。
朝歌下车,刚踏进院门,就瞧见苏怀逸坐在廊下,怀里一边搂一个娃。
他左手抱着苏光曦,右手托着华陌然。
俩小家伙面对面凑着,小嘴一张一合,咯咯咯地乱嚷。
苏怀逸低头看着襁褓里的两个孩子,目光专注而温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的小脸。
忽然间,他惊呼道:“笑了!真笑了!咱儿子会咧嘴了!”
他猛一抬头,冲着门口方向喊着,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和乐!快过来看看!他们笑了!”
朝歌正停在院门口,看见他手舞足蹈的样子,肩膀微微耸动,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在他身旁的软垫上坐下。
“才满两个月,哪懂笑?八成是你眼花了。”
苏怀逸立马摇头,眉头微微皱着,不服气得很。
他俯身凑近俩娃,语调又软又急。
“光曦!陌然!快!冲娘亲露个笑脸看看!”
俩孩子圆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他们盯着他看了老半天,小嘴巴微微张着。
突然,苏光曦小嘴一咧,嘴角向两边牵开,叫唤起来。
旁边华陌然立马学样,笑得眼睛只剩两条弯弯的小月牙。
朝歌看着这俩小家伙,心头涌上一股热流,暖烘烘的。
她伸手,轻轻蹭了蹭他们肉嘟嘟的小脸蛋。
“光曦,陌然……乖崽,娘最疼你们了。”
俩娃又咯咯哼唧两声,小胳膊在半空乱扑腾,好像听懂了似的。
苏怀逸静静看着她,眼神温柔似水。
“和乐。”
他低声唤她。
朝歌仰起头,正撞进他目光里。
她嘴唇微启,没说话,只是望着他。
他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五指张开,稳稳握住她的手。
“有你,有他们,日子才算圆满。”
朝歌往他肩上靠了靠,声音轻柔:“嗯……”
一家四口挨在一起,什么也不用说,光是这样待着,就特别踏实。
第二天一早,朝歌换上郡主规格的宫装,坐在铜镜前。
侍女仔细梳好发髻,最后戴上一对赤金缠丝耳坠。
马车停在宫门口。
朝歌掀开车帘,踏下矮凳,迈步穿过多道宫门,直奔长春宫而去。
“和乐郡主到了?”
太后面前的于嬷嬷快步迎出来,满脸堆笑。
“娘娘刚还提您呢!快快,里边请!”
朝歌点头,随她进门,裙裾轻摆,步履无声。
长春宫正殿里,香炉里青烟一缕接一缕地飘着。
太后斜倚在锦榻上,手里慢慢捻着一串深褐色沉香珠子。
见朝歌进来,立马眉开眼笑。
“和乐来了?快,坐这儿。”
朝歌上前福了一礼,挨着太后坐了下来。
“娘娘今天精神头十足,一看就是拜佛拜出了好心境。”
太后乐得直拍她手背:“就你这张小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