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一眯,视线像刀子似的扎在朝歌身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
“能看见以后的事?和乐,你搞清楚,这宫里,随口胡说可是要掉脑袋的!”
“臣女明白。”
朝歌下颌微抬,直直迎着她的目光,。
“正因为我心里有数,才不敢骗您。我就是靠着梦里零零碎碎瞧见的几幕光景,才一步步活到今天。譬如……我早就在梦里看见,百花宴那天,您会突然开口替我说话。”
“再比如,全城人突然接连倒下、大夫们急得团团转那场大病,我也提前梦到了。”
慧妃心头猛地一跳。
百花宴上那句帮腔,是她临场起意,连自己都没料到。
当时只是见朝歌被众人围逼,话赶话脱口而出,并未细想。
而那场疫病,太医院的老太医们查了半个月才确诊,连风声都没传出去。
朝歌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丫鬟,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莫非……她真不是信口开河?
慧妃把翻腾的心思狠狠摁下去,说话声有了几分凝重。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样?今天找上门来,到底图什么?”
她盯着朝歌的眉眼,目光锐利。
朝歌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因为臣女梦见,五皇子殿下将来会穿上龙袍,坐上那把金銮殿里的椅子。”
“住口!”
慧妃一掌拍在案几上,霍然起身。
“这种话你也敢往外说?不要命了?!”
朝歌直接跪倒在地,仰起脸,语气恳切得让人没法怀疑。
“娘娘别生气,臣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正因为我看见了这一天,才豁出性命来见您。”
“不为别的,就想还您当年的情分,更要拦您往火坑里跳啊!”
慧妃气笑了:“救我?我吃得好睡得香,哪轮得到你来救?”
她袖子甩得生风,转身坐回主位,指尖敲着扶手。
朝歌望着她,眼神里全是不忍。
“娘娘,臣女在梦里看见,五皇子登基才刚满一年,您就被翻出旧账。”
“说您当年插手朝堂、陷害清官……最后……”
“最后怎么了?”
慧妃眼皮一跳。
朝歌喉头滚动,停顿片刻,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最后,孩子被抱走,您被关进冷宫,再也没出来过。”
慧妃身子一晃,脸色白得像纸。
她扶住案几边缘,嘴唇微颤,“你撒谎!”
“臣女绝不敢!”
朝歌连连磕了三个头,额头都泛了红。
“没有您那日在百花宴上一句公道话,我早就被踩进泥里了。”
“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在心里。如今看您命里横着一道生死劫,我宁可被当成疯子,也得把话送到您耳朵里!”
慧妃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她,呼吸急促而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缓声道:“起来吧。坐那边绣墩上说话。”
朝歌这才慢慢起身,站稳后垂眸敛目,规规矩矩坐在慧妃下手边的锦墩上。
慧妃看着她,神情又沉又重,目光如刀。
“就算你梦见的都成真了……你能做什么?”
朝歌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条一条讲。
“娘娘,我们就拿镇国公府这事说吧。”
“臣女夜里梦见了楚家被抄,老国公和他儿子被关进天牢后,太子那边立马跳出来搅局。”
“不光要摁死楚家,还悄悄把陷害忠良这口黑锅,往您和五皇子身上扣。”
慧妃眼皮一跳。
“虽说最后没查出实证,您也洗清了嫌疑,太子那拨人反而被打得灰头土脸。可皇上心里已经埋了根刺。”
朝歌接着说,“他想着你们二位为了上位,连边关拼过命的老将都敢陷害。日后留子去母的念头,就是从这儿发的芽。”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响,灯焰微微晃动,投下两道拉长的影子。
慧妃手一刻不停,敲着椅子扶手。
“所以……”她慢慢吐出几个字,“你是想让本宫高抬贵手,放过镇国公府?”
“不是。”
朝歌摇摇头。
“臣女没这个意思。楚家兵权在手,态度又模棱两可,在您和五皇子眼皮底下,确实是颗明雷。您想拔掉它,臣女完全懂。”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下来。
“可您让亲弟弟带着人去抄家,亲手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太急,也太扎眼了。”
慧妃拧起眉头:“这话怎么讲?”
“您细想。”
朝歌直视着她。
“这事成了,楚家倒了,可满朝文武怎么看?老百姓怎么传?”
“人人都会说,慧妃娘娘为了给五皇子扫清障碍,硬是把戍边英雄往火坑里推。”
“这迫害功臣的名号一旦钉死,将来五皇子登基,百姓嘴上不骂,心里也堵得慌。”
“万一中间出点岔子,被人揪住尾巴……”
朝歌声音压得更低。
“那就是递刀子给别人。成也好,败也罢,您都吃亏。”
慧妃没出声。
她哪能不清楚?
可那阵子楚珩之三番五次当面甩脸,冷言冷语毫不留情。
五皇子又催得紧,三天两头遣人来问进展,她脑子一热,就下了这步险棋。
现在听朝歌这么一捋,才猛地回过神来。
自己真急昏头了。
“那你倒是说说,眼下该怎么收场?”
慧妃口气软了下来。
“娘娘得把自己摘干净。”
朝歌道,语气平稳。
“楚家是死是活,跟您一点关系没有。”
“皇上回头一想,原来是底下人擅作主张,还蒙蔽主子?说不定还得夸您明事理、有分寸。”
慧妃眼睛一下子亮了。
原来如此,这事儿不管成不成,总得有人先站出来承担后果。
慧妃盯住朝歌,眼神彻底不同了。
像是看见一把快刀、一盏明灯。
有这胆量,有这算计,要不是真有点通灵的本事,谁信?
慧妃轻轻点头,缓缓开口。
“真够狠的。”
“和乐啊和乐,今天我算是把你看透了。一个当初连端茶倒水、看人眼色的丫头,居然能爬到这一步。”
“可惜啊,你肚里怀着苏怀逸的孩子。要不是这个,我真想把你许给我儿子当侧妃。要是有你的帮衬,大事哪还有不成的道理?”
朝歌立马直起身,弯腰垂首。
“娘娘抬举臣女了,臣女实在担不起。今天来,就是为报当年的恩情,别的念头,半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