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就是，有族人开始出现对树嗪的依赖了。

    

    一个在光耀麦田边劳作了一整天的农夫，晚上回到树嗪浓度较低的普通居民区，会感到莫名的烦躁乏力。

    

    仿佛缺氧一样，只有回到田间或靠近那些能量塔，才会舒服。

    

    一个金辉战士学员，如果因为违纪被罚关禁闭，离开了树嗪浓度较高的范围，用不了一天就会变得萎靡不振、焦虑易怒，更有甚者如同患了重病。

    

    起初，大家都觉得这不过是习惯了高能量环境，身体需要适应而已。但后来，出现了更极端的案例。

    

    比如在生命圣所下属的一个树嗪疗养院里，一位负责清洁的老年乔鲁特妇女。

    

    她本身没有重病，只是有些老年常见的关节僵硬。

    

    但她在工作间隙，总是想方设法靠近疗养院核心区的能量扩散口，深深呼吸，脸上露出迷醉的神色。

    

    后来，她甚至偷偷收集沾染了药液的纱布，藏在怀里，没事就拿出来闻一闻。

    

    护工发现时，她的脸颊和手臂内侧已经生出了一些嫩绿色的芽点。

    

    而她本人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而痴迷地抚摸着那些嫩芽，还喃喃自语：“多好看…生命的味道…我还要更多…”

    

    类似的情况在金辉战士营地和一些学者聚居区，也偶有发现。

    

    有些人开始不满足于环境中的自然浓度。他们私下交易从能量塔或某些特殊植物中提取的浓度更高的树嗪结晶，或者寻找神赐之枝的碎片，只为获得更强烈的生命充盈感。

    

    他们称那种感觉为生命的潮汐，与万物根源连接的极致愉悦。

    

    为了追求这种愉悦，他们可以废寝忘食，可以挥霍钱财，可以忽视身体出现的微小异变。

    

    这种行为，被私下称为“绿瘾”，一种对生命能量本身的病态渴求。

    

    虽然消息被严格控制，慈航圣所和长老议会也加强了对树嗪和神赐之枝流通的管制，但纸包不住火。

    

    尤其是当树嗪的浓度随着生命之角能量的不断扩散和寿佑人数量增加，似乎在以一种缓慢但可感的速度，提升着整个星球的背景值时。

    

    洛林站在生命圣所最高的观星台上，这里是唯一还能让他感到些许宁静的地方。

    

    夜风微凉，吹动他淡金色的长袍。

    

    如今，连他的祭司袍，也被要求换成了这种更符合新时代审美的款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温润如玉，充满力量，灵活无比。他能感觉到每一缕微风拂过皮肤的战栗，能听到远处森林里夜虫最轻微的鸣叫。

    

    这副躯体，堪称完美。没有痛苦，没有腐朽，充满活力，感知敏锐。

    

    这是他曾经梦想的一切。

    

    但为什么，心中那不安的阴影，却越来越浓重。

    

    他知道树嗪是什么。

    

    在最初发现森林之心的头几十年，只有最靠近祭坛的他才能偶尔感觉到空气中那极其微弱的温暖。

    

    那时，他称之为圣物的呼吸。

    

    后来，随着接触圣物的人增多，尤其是生命圣所建立后，这种能量才开始在圣所内部变得明显，但也仅限核心区域。

    

    而现在，树嗪已经弥漫到了整个城邦，甚至开始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森林之心的力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外泄，或者说是被主动地扩散。

    

    他也听说了“绿瘾”的传闻。

    

    他是对森林之心力量感受最深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能量的诱惑力有多大。

    

    那不仅仅是治愈和强化，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满足，仿佛回到生命最原初的温暖海洋。

    

    抗拒它，需要巨大的意志力。

    

    而沉溺其中会怎样？会变成那些渴望长出嫩芽的瘾君子吗？还是会变成别的东西？

    

    “对生命的追求，应该如此吗？”

    

    洛林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望着那些新建起的能量塔，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卡努临终前抓住他手臂的枯槁手指，那嘶哑的恳求：“别让他们变成怪物，别让我们的种族变成我们认不出的样子。”

    

    怪物？现在这些寿佑人美丽，强大，长寿，那能算是怪物吗？可那些染上“绿瘾”身上长出嫩芽的人呢？

    

    界限在哪里？

    

    而他自己呢？享受着这完美躯体带来的一切，却在这里怀疑赋予这一切的力量，这算什么？

    

    “大祭司。”

    

    洛林没有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塔尔，如今生命圣所守卫长的副手，最杰出的寿佑人战士之一，也是变化最彻底对圣所新政策最为拥护的少壮派代表。

    

    “塔尔。”洛林应了一声，声音平静。

    

    塔尔走到他身边，同样俯瞰着下方的城市。他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俊美得不真实。

    

    “很美的景象，不是吗？”塔尔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自豪，“十年前，这里还只是一片杂乱的原木屋。”

    

    “现在，我们有规划整齐的街道，有公共水池，有学校，有训练场。”

    

    “族人们吃得更好，活得更健康，对未来充满希望。”

    

    “希望？”洛林重复这个词。

    

    “是的，希望。”塔尔转头看向洛林，那双翡翠般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这都是因为生命之角的恩典，因为议会，因为您的领导。”

    

    洛林嘴角抽搐了一下。领导？他现在更多像是一个象征，一个被供起来的神像，真正的决策权早已不在他手中。

    

    “塔尔，你听说过绿瘾吗？”洛林突然问。

    

    塔尔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完美：“一些无稽之谈罢了。是个别心智不坚者无法适应生命能量的馈赠，才产生的臆想和依赖。议会已经在处理了。”

    

    “是吗。”洛林不置可否，“我听说，有些人的身上，发生了不太好的变化啊。”

    

    塔尔沉默了几秒后开口道：“大祭司，任何变革都会伴随杂音。我们正在变得更好，更强，这才是事实。”

    

    “至于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相信卡米诺大师和他的研究会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卡米诺，这个名字让洛林心头一沉。就是那个人和他那套疯狂的研究，将一切推向了如今的方向。

    

    “你对卡米诺的评价很高。”洛林说。

    

    “他是天才。”塔尔毫不犹豫地回答，“他让我们看到了更广阔的可能。生命之角的力量，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浩瀚。”

    

    “我们不应该恐惧它，而应该去拥抱它，引导它，利用它，让它为我们创造更伟大的未来。”

    

    洛林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夜色。

    

    塔尔陪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躬身行礼：“夜凉了，大祭司请早些休息。明天还有季度报告会，需要您出席。”

    

    见洛林点了点头，塔尔转身离去。

    

    洛林独自一人，又在观星台上站了很久。夜风中，似乎真的带来了远处森林的气息，混合着树嗪那特有的甜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暖流涌入肺部，瞬间驱散了夜间的寒意，带来通体的舒泰，甚至连心中那一丝忧虑都被抚平了。

    

    舒服，太舒服了，舒服到让人想要更多。

    

    洛林猛地惊醒，背后惊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