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潭之中，那浑浊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毒泥开始剧烈地翻滚起来。

    

    “咕噜……咕噜……”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气泡不断破裂，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无比艰难地从那深不见底的泥沼中一点点挤了出来。

    

    那是一只猴子。

    

    他浑身上下沾满了黑绿色的毒泥，那些泥浆中蕴含着极强的腐蚀之力，正不断地侵蚀着他的皮毛和血肉，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嗤”声。

    

    但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用尽全身仅存的一丝微弱法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将那些恶臭的泥垢一点点从身上剥离、震碎。

    

    他剥离得很仔细，哪怕毒泥带下了他大片的毛发，甚至撕裂了他的皮肤，渗出殷红的鲜血，他也没有停下动作。

    

    直到将身上最后一块污泥清理干净，露出了他原本虽然枯黄但却还算整洁的毛发，以及他脑袋两侧，那极其醒目的、各有三只的耳朵。

    

    六耳猕猴。

    

    他拖着虚弱至极、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身躯，踉踉跄跄地走到了距离天玄还有三丈远的地方，然后，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那满是荆棘与毒瘴的烂泥地上。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防备，他将头颅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用一种沙哑、干涩，却透着无尽渴望与决绝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求……仙人，收我为徒。”

    

    孔宣站在天玄的身后，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只瘦骨嶙峋、修为甚至还不到天仙境界的猴子，体内竟然隐藏着一种极其古老、极其苍茫的血脉气息。

    

    那种气息虽然微弱到了极致，仿佛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但其本质，却透着一股敢于战天斗地、不屈不挠的狂暴战意！

    

    这是什么异种？

    

    为何会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地？

    

    孔宣心中疑惑，但他并没有开口说话。

    

    因为他知道，师尊既然停下脚步，自然有师尊的道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猴子和天玄之间来回流转。

    

    天玄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六耳猕猴，那双泛着淡淡灰色的眼眸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洞穿世间万物、看破命运长河的深邃。

    

    在天玄的视线中，眼前的六耳猕猴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生灵，而是由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因果线与命运线交织而成的集合体。

    

    天玄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看到了六耳猕猴身上最核心的几条命运之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根无比粗壮、呈现出暗金色的因果线。

    

    这根线代表着六耳猕猴的根脚与本源——昔日三千混沌神魔之一，掌控战之法则的混沌魔猿！

    

    混沌魔猿陨落后，本源一分为四，化作混世四猴。

    

    六耳猕猴便是其中之一，天生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拥有这等跟脚，本该在洪荒之中大放异彩，成为一方巨擘。

    

    然而，天玄却看到，这根代表着无上潜力的暗金色因果线，在向上延伸到某一个节点时，却被一股极其恐怖、代表着天道意志的紫色雷霆之力，生生地截断了！

    

    切口处平滑如镜，透着一种不可违逆的森严与冷酷。

    

    天玄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昔日紫霄宫讲道时，鸿钧的一句“法不传六耳”！

    

    鸿钧乃是天道第一圣人，他的一句话，便等同于天道法旨。

    

    这句话一出，直接斩断了六耳猕猴的求道之路。

    

    洪荒之中，所有的大能、所有的洞天福地，为了不沾染违背道祖法旨的因果，纷纷将六耳猕猴拒之门外。

    

    没有大能敢收他为徒，没有道统敢传他功法。

    

    他空有绝世的资质，却只能在这洪荒的最底层苦苦挣扎。

    

    他被整个洪荒世界孤立了，被天道抛弃了。

    

    除了这根被截断的主线，天玄还看到了一条散发着淡淡金色佛光、一路向西方延伸的命运线。

    

    这条线充满了算计与悲凉。

    

    天玄知晓洪荒未来的大势，自然明白这条线意味着什么。那是未来的西游量劫，是佛门为了补全孙悟空的本源，为了让取经团队彻底归心，而设下的一个惊天死局。

    

    六耳猕猴，这个苦求大道而不得的可怜人，最终会在那条向西的路上，被当做孙悟空的劫难，被活活打死，连真灵都被孙悟空吞噬，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成为佛门大兴的垫脚石。

    

    而在这些命运线的深处，天玄还隐晦地看到了三条若有若无、如同蛛丝般纤细的隐线。

    

    这三条线，按照天玄猜测应该便是另外三只混世四猴——灵明石猴、赤尻马猴、通臂猿猴。

    

    他们同出一源，气运相连。

    

    将六耳的命运线洞悉后，天玄眼眸恢复正常

    

    “法不传六耳……”

    

    天玄在心中默默地咀嚼着这五个字，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充满了不屑的弧度。

    

    鸿钧的法旨？天道的规矩？

    

    那又如何！

    

    他可是祖巫啊！

    

    鸿钧管天管地，管得了玄门众神圣，但他管不到巫族的头上！

    

    巫族和鸿钧，和天道，从来都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你叫什么名字？”天玄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晨钟暮鼓一般，在六耳猕猴的心海中炸响，驱散了他心中的恐惧与绝望。

    

    六耳猕猴浑身一颤，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颤抖着回答道：“回……回仙长，小猴名为六耳……”

    

    “六耳……”天玄微微点头，那双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决断，“抬起头来。”

    

    六耳猕猴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敬畏，缓缓地抬起了那张沾满泥水、瘦骨嶙峋的脸庞。

    

    他看到了天玄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世人常见的鄙夷、厌恶或者避之不及，他看到的，只有一种广阔如星空般的包容。

    

    “鸿钧曾言，法不传六耳。这洪荒众生，皆畏惧天道因果，视你如蛇蝎。我巫族不尊圣人，不尊天道，你可知，拜我为师，意味着什么？”天玄的声音依旧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