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新京早已被盛夏的热浪裹得密不透风。伪满洲国的都城表面上一派伪善的太平景象,街道上日本宪兵的皮靴声、伪满警察的哨声、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可在这层繁华的表皮之下,国共两党的情报人员、日伪特务、军统中统的暗线,早已将这座城市变成了不见硝烟的战场。
军统局在东北新京的情报线,近半年来如同插上了翅膀,接连不断地将关东军兵力部署、伪满政权动向、日军物资调配的绝密情报传回重庆。每一份情报送达戴老板手中,再由他呈递到老头子案前,都让这位军统掌门人在老头子的面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更是风光无限。军统在东北的捷报频传,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同为国民党中央情报系统的中统局脸上。
中统局局长徐曾,素来身形肥胖,被军统内部私下唤作“徐胖子”,此刻正坐在重庆中统本部的办公室里,看着手中关于军统在东北屡立奇功的简报,一张圆脸气得涨成了猪肝色,肥厚的手掌狠狠拍在檀木办公桌上,桌上的搪瓷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桌面上的文件。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徐恩曾的怒吼声穿透了办公室的墙壁,吓得门外的机要秘书连头都不敢抬,“军统那帮泥腿子出身的货色,能在东北把情报网织得密不透风,我们中统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居然在东北连个像样的据点都立不住?现在倒好,委员长面前,戴短命风头出尽,我们中统成了旁人眼中的笑柄!”
他喘着粗气,圆脸上的肥肉随着呼吸不停抖动,眼中满是嫉恨与恼火。军统擅长军事情报与行动暗杀,中统深耕党务与地方情报,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可如今在东北这片战略要地,中统被军统压得抬不起头,这让素来好面子的徐曾如何能忍。
片刻之后,徐恩曾压下怒火,拿起电话,语气冰冷得如同寒冬的坚冰,对着电话那头的中统华北区负责人下令:“传我命令,不计代价,立刻在新京,奉天,哈尔滨等地重建中统东北情报站,安插暗线,搜集情报,必须在三个月内,拿出比军统更有价值的东西!但凡有半点拖沓,耽误了党国大计,提头来见!”
严令如山,中统上下瞬间动了起来,一批批潜伏人员、情报骨干,借着商人、教师、伪满职员的身份作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新京渗透。一场军统与中统在伪满都城的暗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而此时的新京,满铁新京警察署总务科科长林山河,正坐在自己位于警察署办公楼的办公室里。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盛夏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笔挺的警装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淡淡的疲惫。
就在刚才,他刚放下手中妻子佟灵玉从美国发回来的电报,告诉林山河她们母子二人在美国这边生活的一切顺利。
家国飘摇,夫妻远隔重洋,相见无期,个中滋味,唯有自知。林山河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的香烟,刚点燃一根,办公室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个身材消瘦、满脸堆笑的青年男人探进头来,正是他的贴身侍从兼司机王富贵。
王富贵是土生土长的新京人,看似木讷老实,实则是林山河最信任的手下,平日里负责打点林山河手里头的各种生意,办事极为稳妥。
“胖爷,”王富贵关上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丝凝重,“刚才福利院的张副院长来电话了,说是院里的粮食快见底了,孩子们都饿肚子,想请您筹措一批粮食解燃眉之急。”
林山河捏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王富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福利院、粮食紧缺、张副院长——这是他与上线联络员张美娟约定好的绝密暗语。张美娟公开身份是儿童福利院副院长,温和慈善,深受院里孩子和员工的敬重,没人知道,这位看似普通的中年女性,正是军统局直接委派的新京特别行动小组联络员,也是林山河的直接下属。
所谓的粮食紧缺,并非真的缺粮,而是张美娟有紧急绝密任务传达,需要林山河立刻前往福利院秘密会面。
林山河不动声色地将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眉头微微一皱,装作一副恍然的模样,拍了拍额头:“你看我这记性,前几天张姐还跟我提过一嘴,最近粮价涨得凶,福利院确实难。既然开了口,我这个挂名理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装领口,语气平淡:“备车吧,晚上七点,去福利院。”
“好嘞胖爷,我这就去安排。”王富贵应声退下,办事利落,没有多问一句不该问的话。
林山河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巡逻的日本宪兵小队,黑色的钢盔、明晃晃的三八大盖,还有伪满警察谄媚的嘴脸,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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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统要在新京重建情报站?
戴老板亲自下令,要他不惜一切代价,破坏扰乱中统的所有计划。
军统与中统,同为党国情报机构,本该一致对外,可高层的权力倾轧、派系争斗,早已让两者势同水火。在重庆,军统与中统明争暗斗,在沦陷区东北,这片日军重兵把守的土地上,双方更是容不下彼此。中统一旦在新京站稳脚跟,不仅会分走军统的情报资源,更会打乱戴老板布局已久的东北情报网,甚至可能因为中统的鲁莽行动,暴露军统潜伏多年的暗线。
更可怕的是,新京城内,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保安局、特高课遍布各个角落,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引来杀身之祸。中统贸然插足,无异于在布满炸药的雷区里横冲直撞,稍有不慎,就会将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戴老板的命令,既是打压中统,也是保护军统在东北的命脉,这一步,容不得半点差错。
夜色渐渐笼罩新京,七月的夜晚没有丝毫凉意,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烟火的味道。晚上七点整,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缓缓驶出新京满铁警察署大院,王富贵握着方向盘,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林山河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留意着车外的一切动静。
福利院位于新京城西的偏僻地段,远离市中心的繁华,周围多是平民棚户区,环境复杂,却也便于隐蔽。轿车在福利院门口停下,林山河推开车门,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街角的路灯昏黄,几个乘凉的百姓坐在路边闲聊,没有发现可疑的盯梢人员。
他迈步走进福利院,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几间宿舍亮着微弱的灯光,孩子们早已入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与饭菜混合的味道。张美娟早已在办公室等候,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光线昏暗,恰好能遮住窗外的视线。
林山河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将门锁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张美娟坐在办公桌后,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衫,脸上没有了平日里慈善温和的笑容,神情严肃,眉宇间带着一丝紧绷。看到林山河进来,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电报纸,递了过去。
“山河,你看看。”
林山河接过电报,走到台灯下,低头细看。电报上的密码已经被破译,寥寥数行字,却字字千钧,落款处正是军统局局长戴老板的亲笔署名。
他的目光在电文上缓缓扫过,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微微用力,将薄薄的电报纸捏得发皱。
“张姐,这真是戴老板的意思?”林山河抬起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确认。
张美娟点了点头,语气凝重:“千真万确。重庆方面刚发来的绝密电报,没有经过任何中转,直接送到我手上。中统局徐曾恼羞成怒,已经下了死命令,要在半个月内,在新京建立起完整的情报站,首批潜伏人员已经分批抵达新京,领头的是中统华北区的行动组组长周培东,此人心狠手辣,做事不计后果,是个难对付的角色。”
林山河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警惕地观察着院外的动静,沉声说道:“周培东?我听过这个人,蓝衣社的老牌特工,擅长暗杀与渗透,之前在华北搞过几次地下活动,手段卑劣,为了抢功,不惜出卖同行。他来新京,怕是来者不善。”
“没错。”张美娟站起身,走到林山河身边,压低声音,“老板的命令很明确,中统想在新京立足,绝无可能。我们要破坏他们的联络点,切断他们的人员补给,搅乱他们的情报搜集计划,最好能让他们刚落地就折戟沉沙,彻底滚出东北。”
林山河沉默了片刻,心中清楚戴笠的用意。东北是日军侵华的重要基地,也是军统布局多年的情报重地,中统此时横插一脚,无非是想分一杯羹,抢功邀宠。可在日军眼皮底下,多一股势力,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中统人员鱼龙混杂,纪律松散,一旦被日军特高课盯上,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军统苦心经营多年的情报网。
到时候,别说在老头子面前争面子,整个东北的情报线都会毁于一旦,无数潜伏特工的性命,都会化为乌有。
“张姐,中统的人现在落脚在何处?有没有摸清他们的联络方式和行动计划?”林山河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进入了工作状态。
张美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目前只知道周培东带着八名核心成员,已经进入新京,伪装成药材商人,住在城南的鸿运客栈。但他们的联络点、情报传递方式、具体任务,我们一无所知。中统这次极为谨慎,全程采用单线联络,不留任何痕迹,想要摸清他们的底细,难度极大。”
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台灯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窗外,一阵夜风拂过,吹动了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林山河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在新京,每一次秘密会面,每一次情报传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日本新京特高课课长神木一郎,是个出了名的中国通,阴险狡诈,嗅觉极为敏锐,一直在全城搜捕国共两党的地下人员。前不久,军统的一名交通员就是因为一点小小的疏忽,被特高课抓获,受尽酷刑后牺牲,情报网也遭到了轻微破坏。
如今,中统贸然闯入,加上神木一郎的虎视眈眈,新京的局势已经变得险象环生。
“难度再大,也要做。”林山河咬了咬牙,语气坚定,“老板的命令必须执行,而且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更不能让日本人察觉到我们军统和中统的内斗。一旦被神木一郎抓住破绽,我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张美娟点了点头,深知其中的利害:“我也是这么想的。明面上,你是新京满铁警察署总务科长,人脉广,行动方便,适合在外围打探消息;我在福利院,负责接收重庆的指令和传递情报,守住后方。其余人,我会让他们动用新京本地的线人,密切监控鸿运客栈的动静,一旦发现周培东等人的行动,立刻汇报。”
“周培东此人急于立功,肯定会先寻找合适的联络点,然后开始搜集关东军的情报。”林山河分析道,“中统没有我们在东北的根基,想要快速拿到情报,必然会铤而走险,要么收买伪满官员,要么贸然接触日军内部人员,这正是我们下手的机会。”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勾勒出新京的地图,用笔尖点了点城南鸿运客栈的位置,又圈出了伪满政府办公楼、关东军司令部、日军物资仓库等几个关键地点:“周培东的目标,无非是这几个地方。我们可以先布下暗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等他开始行动时,要么提前搅黄他的计划,要么借日本人的手,除掉这个隐患。”
“借刀杀人?”张美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皱起眉,“风险太大,一旦操作不当,日本人会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头上。”
“不会。”林山河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只需要不露痕迹地给特高课递一点模糊的消息,让神木一郎盯上鸿运客栈,盯上周培东。中统的人身上都有标记,高桥健一只要出手,一查一个准。我们全程躲在幕后,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就算日本人查破了天,也找不到我们的头上。”
张美娟沉默片刻,仔细思索着其中的风险与利弊。眼下,这是最稳妥、最有效的办法,既能够完成戴老板的命令,破坏中统的计划,又能最大限度地保护军统新京站的安全。
“好,就按你说的办。”张美娟下定了决心,“时间紧迫,中统的人随时可能展开行动,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今晚你回去后,立刻安排人手布控,我的人负责盯梢,你的线人负责打探消息,我这边随时等候你的指令,与重庆保持联络。”
林山河将电报拿起,在台灯的火焰上点燃,看着电报纸化为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不留一丝痕迹。
“放心吧张姐,新京是我们军统的地盘,徐胖子想派人来抢食,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牙口。”林山河的声音冰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周培东也好,中统也罢,只要敢踏进新京一步,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就在此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伪满警察粗哑的呵斥声,似乎是在盘查路过的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