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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0章 你们那边规矩太多1
    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林山河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在巷子里最暗的阴影里,耳朵竖得老高,连远处岗哨的咳嗽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身后的人脚步虚浮,呼吸越来越弱,偶尔压抑的闷哼传来,像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他不敢回头,只低声开口:“撑住,快到了。”

    

    身后没有回应,只有粗重的喘息,混着雪风的呜咽。

    

    林山河心里清楚,这人撑不了多久。失血、严寒、追兵,随便哪一样,都能在半个时辰内要了命。他攥了攥拳,指节泛白。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

    

    可今天,他偏偏捡了天底下最大的一个麻烦——一个被自己出卖给日本人却又偏偏被自己救下来的红党。

    

    城郊的矮屋渐渐多了起来,土坯墙、茅草顶,在雪夜里缩成一团黑影。林山河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尽头是一扇歪歪扭扭的木门,门上挂着块褪色的布帘,写着半个“药”字。

    

    他抬手,在门板上敲出三长两短的节奏。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探出头,看到林山河身上的制服,眼瞳猛地一缩,下意识就要关门。

    

    “王叔,是我。”林山河声音压得极低,“救人,自己人。”

    

    老王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又瞥了眼他身后摇摇欲坠的长衫男人,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咬牙把门拉开:“进来,轻点。”

    

    屋里狭小昏暗,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林山河扶着那男人往炕沿上坐,对方身子一软,几乎要栽下去,他伸手一托,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温热的湿意——血,已经浸透了长衫,在地上滴出点点红梅。

    

    男人终于撑不住,眼皮沉重地垂落,只剩一丝微弱的意识还在挣扎。

    

    “腹部中枪,位置靠下。”林山河简单交代,“子弹还在里面,天太冷,再拖会感染。”

    

    老王头蹲下身,撩开长衫一看,倒抽一口冷气:“你小子疯了?这是日本人追的人!你敢往我这儿带?”

    

    “我不救,他死在路上,你我心里都不安。”林山河声音平静,“王叔,你手艺我信。麻药不多就少用点,快取。”

    

    老王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还是转身翻出工具箱,灯火挑亮,寒光一闪,手术刀已经握在手里。

    

    “你出去守着。”老头头也不回,“有人来,别说是我这儿。”

    

    林山河点头,走到门口,将门虚掩一条缝,风雪立刻灌了进来。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重新摸出烟,却没点,只是在指尖反复捻转。

    

    屋里很快传来压抑的痛哼,和手术刀划破皮肉的细微声响。

    

    他闭上眼,一幕幕在脑子里翻涌。

    

    小时候,父亲教他做人要挺直腰板,说中国人的骨头,不能软。后来父亲死在日本人的炮口下,母亲抱着他和妹妹哭,他跪在坟前发誓,要护着家人活下去。

    

    从那天起,腰就慢慢弯了。

    

    穿上这身警服那天,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只觉得恶心。可他得吃饭,得买药,得让妹妹有书念。他忍,忍日本人的呵斥,忍汉奸的趾高气扬,忍街坊邻居的白眼和唾骂。

    

    忍到今天,终于忍不下去了。

    

    刚才巷子里那双眼,明明快死了,却亮得吓人。那不是怕死的光,是不甘心,是不服气。

    

    林山河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发苦。

    

    原来苟且偷生,比死还难受。

    

    屋里的痛哼声渐渐弱了下去,应该是取完了子弹。过了一阵,老王头推门出来,满头大汗,袖口全是血。

    

    “命硬,取出来了。”老头喘着气,“我给敷了药,包扎好了。但这地方不能久留,日本人的狗鼻子灵得很,天亮前必须走。”

    

    林山河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走进里屋。

    

    炕上的人昏昏沉沉,脸色依旧惨白,嘴唇却不再是那种死灰。眉头还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还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林山河蹲在炕边,静静看着他。

    

    这人叫什么,是谁,哪个组织的,他一概不知,也不想问。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只知道,这人是为了这片地,为了他们这些人,才被追得像条丧家之犬。

    

    他伸手,轻轻替人掖了掖被角。

    

    指尖刚碰到被子,手腕忽然一紧——

    

    那昏迷的人,竟猛地睁开眼,反手扣住了他!

    

    眼神锐利如刀,没有半分迷糊,只有警惕和狠厉。

    

    “别动。”男人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到底是谁。”

    

    林山河没挣,任由他抓着,淡淡道:“救你的人。”

    

    “伪满警察,会救红党?”男人冷笑,伤口一扯,疼得他倒抽冷气,却依旧没松劲,“是日本人让你放长线,钓大鱼?”

    

    林山河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自己胸口。

    

    “我这儿,还是热的。”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没抓过一个真正爱国的同胞,没害过一条不该死的人命。这身皮是脏的,我心不脏。”

    

    男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没有闪躲,没有慌乱,没有汉奸身上那种阴狠谄媚,只有一片沉得像夜的坦荡。

    

    他慢慢松开手,力气彻底抽干,重新靠在炕上,闭上眼,疲惫地问:“你为什么救我。”

    

    “不为什么。”林山河站起身,“就不想看见,一个敢跟日本人拼命的中国人,死在冷巷子里。”

    

    这话说的违心,他顿了顿,这才补上一句:“我也不是帮你们,我是帮我自己。”

    

    帮自己,不再做一条苟活的狗。

    

    男人闭着眼,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屋外风雪更紧,远处隐约传来日本人巡逻车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林山河走到门边,再次确认安全,回头时,看见炕上的人已经睁开眼,正望着屋顶,不知在想什么。

    

    “天亮前,我送你出城。”林山河开口,“我有通行证,能混过哨卡。出了城,往南走,那边有游击队的活动区。”

    

    男人终于正眼看他,目光复杂:“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一旦暴露,你全家都活不成。”

    

    “知道。”林山河答得干脆,“可我要是看着你死,这辈子,我都抬不起头做人。”

    

    他走到墙角,拉过一张破椅子坐下,掏出那支没点燃的烟,放在鼻尖轻嗅。

    

    “我叫林山河。”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认认真真报出自己的名字,“森林的林,山河的山河。满铁警察署总务科科长就是我。”

    

    男人望着他,沉默许久,轻轻吐出三个字:

    

    “沈砚秋。”

    

    砚台的砚,春秋的秋。

    

    风雪敲打着破旧的门窗,屋内一盏油灯昏黄摇曳。

    

    一个伪满警察,一个地下党员。

    

    一个藏锋于寒巷,一个燃血于暗夜。

    

    在这沦陷的东北冬夜里,两个本不该相交的人,因一念良知,因一身傲骨,正式站在了一起。

    

    林山河望着跳动的灯火,心里那片积压多年的黑暗,第一次被撕开一道小口,漏进一点微光。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走。

    

    他肩上扛的,不再只是一家老小的生计,还有这片破碎山河,一点点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沈砚秋闭上眼,养着力气,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巷子里那一幕——藏青色的制服,伸过来的那只手,和那双藏着血性与不甘的眼睛。

    

    他忽然确信。

    

    黑暗再浓,也压不住人心底的光。

    

    总有藏锋之人,于寒巷之中,静待春雷。

    

    待到风起时,必能一剑出鞘,血染山河,复我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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