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以下，碧游村被一层浓重的紫灰色暮霭所笼罩。废墟中未熄的火星在微风中忽明忽暗，像是这座乌托邦最后的一点呼吸。
马仙洪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那一身标志性的红袍已经破损不堪，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只是那种曾经支撑着他的、近乎偏执的自信，已经荡然无存。
“大家……都过来吧。”马仙洪的声音在空旷的村落里回荡，带着一丝不真实的空灵。
原本散落在各处的村民，以及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上根器们，默默地聚拢了过来。他们中有的满脸泪痕，有的目光呆滞，有的则紧握着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教主……”刘五魁抹了一把眼泪，她背后的哥哥刘五福依旧安静地伏着，像是一个无声的注脚。
马仙洪看着这些曾经视他为神明的人，心中一阵绞痛。他为了所谓的“大同”，为了给这些人一个避风港，不惜与整个异人界为敌，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自己的记忆都是虚假的。
“碧游村……从今天起，解散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不！教主，我们可以重建！”仇让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泥土，“修身炉没了可以再造，只要您在，碧游村就在！”
马仙洪缓缓摇头，他走上前，亲手扶起了仇让，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一直以为我在帮你们，但我现在才明白，我给你们的只是一个虚假的幻梦。修身炉能改变你们的资质，却改不了你们的命。真正的‘大同’，不应该建立在逃避现实的基础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存单和一些已经准备好的信封，那是他通过神机百炼制造法器换取的财富。
“这些钱，足够你们在外面重新开始生活。五魁，带你哥哥去正规的医院，我会托人帮你们打点；小龙，你的天赋不该埋没在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马仙洪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将每一个人的去向都做了妥善的安排。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教主，而更像是一个深感愧疚的家长。
人群渐渐散去。那些被马仙洪从社会边缘拉回来的“新截”弟子们，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村口。他们带走了马仙洪给的资遣费，却留下了那份曾经对未来的憧憬。
傅蓉站在不远处，背着她的菜刀和简单的行李。
她看着马仙洪，眼神复杂。她来碧游村是为了躲债，是为了寻找一个不看脸、不看出身的容身之所。
诸葛青走到了她身边，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少有的真诚。
“走吧”诸葛青轻声说道，
傅蓉白了他一眼，眼眶却红了：“诸葛青，希望你不会骗我。”
“骗不骗的，日子还长着呢。”诸葛青笑了笑，转过头，对着马仙洪和张修远的方向挥了挥手，“老马，张道长，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诸葛青带着傅蓉走了。
他走得潇洒，因为他在这场风暴中找到了自己失落的“真”。
随着时间的推移，喧闹的村口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最终，只有三个上根器选择了留下。
一个是沉默寡言的金勇，一个是始终阴沉着脸的钟小龙，还有一个，是失魂落魄的仇让。
“你们为什么不走？”马仙洪看着他们。
“教主，我没地方去。”金勇闷声说道，“我这双手只会杀人，是你给了我一个当‘人’的机会。就算村子没了，我也想送你最后一程。”
钟小龙冷哼一声，看向别处：“外面太吵，我还没想好去哪儿。这废墟挺安静，我再住几天。”
马仙洪看向仇让，这个对他最忠诚、甚至有些盲目崇拜的追随者。
仇让看着马仙洪，眼里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破红尘般的死寂。
他突然对着马仙洪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教主，我一直追随的是那个要建立‘大同’的马仙洪。既然那个马仙洪已经死了，那我留在这里，也没意义了。”
仇让从怀里掏出那件马仙洪亲手赠予他的如意劲法器，轻轻放在了槐树下的石磨上。
“这东西，我还给您。从今往后，我仇让……孑然一身。”
说完，仇让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黑暗的山林。
他的背影萧瑟而决绝，那是信仰崩塌后的孤寂。
张修远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出言阻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马仙洪的道碎了，这些追随者的道自然也随之瓦解。
这时，张楚岚拿着卫星电话，从一旁走了过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刚才与公司的通话并不愉快。
“道长，老马。”张楚岚收起电话，叹了口气，“公司那边的态度很强硬。赵董亲自下的令，碧游村事件性质恶劣，修身炉的存在触碰了公司的底线。他们要求……立刻收押马仙洪，带回总部进行‘全面审查’。”
“全面审查”这四个字，在异人界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把这边的情况汇报了。”张楚岚看着张修远，语气沉重，“我也提到了老马脑子里那个‘魂毒’封印，以及……小师叔你的态度。”
“公司怎么说？”张修远淡淡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张楚岚苦笑，“赵董说，小师叔你的面子，公司不能不给。但马仙洪掌握着神机百炼，又是修身炉的制造者，如果任由他在外游荡，公司无法向上面交代，也无法保证异人界的平衡。”
“所以？”
“所以，他们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张楚岚看向马仙洪，“马仙洪可以不进公司的暗堡，但他必须处于公司的‘严密监管’之下。而且，小师叔，公司希望你能给出一个担保——保证马仙洪不会再制造任何类似的法器，且关于那道封印的后续处理，必须在公司的知情范围内。”
“监管？”张修远冷笑一声，“是想把马仙洪变成他们手中的炼器机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