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大醮的演武场上，那场足以载入“异人界耻辱柱”的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观众席上的骂声如同海啸一般，久久未能平息。烂菜叶和矿泉水瓶堆满了场地中央，仿佛在为这场荒诞的半决赛献上最后的“祭品”。

    

    张修远坐在角落里，他轻轻放下茶杯，无视了旁边还在怀疑人生的徐三徐四，衣袖轻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喧嚣的看台。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避开那些还在激愤讨论“退票”的异人，张修远径直向着龙虎山的后山走去。

    

    随着他的深入，喧嚣声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间的松涛阵阵和鸟鸣啾啾。

    

    龙虎山的后山，云雾缭绕，奇峰罗列。这里是天师府的禁地，也是弟子们清修的场所。

    

    在一处视野开阔的悬崖边，张修远停下了脚步。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云海上，翻涌出万千气象。

    

    而在那悬崖之畔，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负手而立，面对着茫茫云海，白衣胜雪，长发如瀑。

    

    周身涌动着一股纯正浩大的炁。

    

    那炁息至刚至阳，隐隐有雷光在他周身游走，却不显狂暴，反而透着一股中正平和的堂皇之气。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张灵玉并没有回头，只是原本萦绕在周身的雷光缓缓收敛入体。

    

    “师兄，你来了。”

    

    张灵玉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张修远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眼前翻涌的云海，笑着问道：“怎么？不去前面看看热闹？你那个未来的对手，可是刚刚给所有人上演了一出好戏。”

    

    “不必看，也能猜到几分。”张灵玉淡淡地说道，眉宇间一片平静，“张楚岚行事，向来不拘一格，甚至可以说……不择手段。他为了赢，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你呢？”张修远侧头看着这个堪称完美的师弟，“明天的决赛，你打算怎么做？”

    

    张灵玉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山崖，卷起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师兄，”张灵玉终于开口，目光依旧注视着远方，“师父的意思，其实我已经明白了。”

    

    张修远挑了挑眉：“哦？师父他老人家什么意思？”

    

    张灵玉转过身，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夕阳的余晖，显得格外明亮。

    

    “这次罗天大醮，虽然名义上是选拔天师继承人，也是为了让通天箓重见天日。但实际上，师父铺了这么大的局，甚至不惜让异人界各方势力齐聚龙虎山，其核心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张楚岚。”

    

    他顿了顿，语气中没有丝毫不满，只有一种洞若观火的通透：

    

    “师父想让张楚岚胜。不仅要让他胜，还要让他名正言顺地接触到当年的真相，甚至……继承天师之位。”

    

    虽然这个师弟平时看起来有些刻板，但他并不傻，相反，他心思玲珑，早已看穿了一切。

    

    “既然你看得这么透彻，”张修远似笑非笑地问道，“那你甘心吗？论修为，你远在他之上，论品行，你是天师府的门面，论声望，现在外面那些人恨不得把你捧上天，把张楚岚踩进泥里。只要你明天正常发挥，天师之位，非你莫属。”

    

    张灵玉摇了摇头，神色间没有丝毫的贪婪或嫉妒。

    

    “天师之位，非我所欲。师父既然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当年的甲申之乱，牵扯甚广，张楚岚身上的秘密，或许只有成为天师才能解开。我若强行阻拦，便是违背了师父的意愿。我不会违背师傅的意愿”

    

    说到这里，张灵玉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师兄，我会故意输给他。”

    

    这句话说出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张修远看着他，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张灵玉。

    

    尊师重道，克己复礼。

    

    他是天师府最完美的弟子，完美到甚至愿意为了师父的布局，牺牲自己的名誉和前程。

    

    随即张灵玉话锋一转：“不过，输给他之前，我要测试一下他这段时间的进步。”

    

    张灵玉的手掌微微抬起，掌心之中，一团金色的雷光骤然炸裂，发出噼啪的脆响。那雷光纯净耀眼，宛如正午的烈阳。

    

    “张楚岚虽然身负金光咒和雷法，但他之前的表现实在太过滑稽。如果我就这么轻易地输给他，不仅外人无法信服，就连师父那里，恐怕也交代不过去。更重要的是……”

    

    张灵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属于强者的骄傲：

    

    “我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资格，背负起‘天师’这两个字所代表的重量。如果他只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那即便违抗师命，我也绝不会让他玷污天师府的门楣！”

    

    听到张灵玉这么说，张修远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张灵玉的肩膀。

    

    “好！不愧是灵玉。”

    

    张修远收敛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虽然我不知道师父具体在谋划什么，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你能有这份胸襟，师兄很欣慰。我也希望你不要因为师父的安排而心生芥蒂，毕竟，师傅老人家这么坐，肯定是有着自己的考量的。”

    

    张灵玉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真诚的微笑：“不会的。师兄多虑了。能为师父分忧，是弟子的本分。”

    

    “行了。”张修远收回手，伸了个懒腰，“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就不操心了。明天好好打，别演得太假，不然观众又要喊退票了。咱们龙虎山的修缮费可不够赔的。”

    

    张灵玉微微颔首：“师兄放心，灵玉自有分寸。”

    

    张修远摆了摆手，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走了，还得去哄那个‘女施主’，不然晚饭又没着落了。”

    

    看着张修远离去的背影，张灵玉眼中的笑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止水般的宁静。

    

    他重新面向云海，周身金光隐现。

    

    “张楚岚……明天，让我看看你的器量。”

    

    ……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