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灵郊外的夜色深沉如墨。
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斑驳地洒在古董长桌的一角。
银质刀叉切割瓷盘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这声音不大,却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一下,又一下。
敲击着伯特兰·佩雷紧绷的神经。
这位耐克欧洲区的掌舵人,此时正艰难地吞咽着口中顶级的菲力牛排。
鲜嫩多汁的肉质在他嘴里如同嚼蜡。
他对面的那个年轻东方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
动作优雅,神情慵懒。
仿佛刚刚结束的并不是一场充满火药味的德比战。
而是一场无关痛痒的下午茶。
卡特琳娜坐在李明峰的左手边。
她身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
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藏着看不透的深邃。
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发着幽幽的蓝光。
那是谈判桌上无声的威慑。
哈里森则坐在另一侧,手里把玩着一只做工精致的万宝龙钢笔。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典型的美国式职业假笑。
眼神却像雷达一样,死死锁定着佩雷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颤动。
佩雷终于放下了刀叉。
银器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用餐巾按了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燥热,即便是在恒温22度的室内也无法压制。
“李主席。”
佩雷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后的沙哑。
他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性姿势。
“关于之前的数次接触,我想我们需要做一个正式的说明。”
“耐克总部的评估体系存在滞后性。”
“那是官僚主义的通病,也是我们的失误。”
“我们低估了这支斑马军团重生的速度。”
“更低估了您这位掌舵人的魄力。”
佩雷的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自我检讨的意味。
作为欧洲区的总裁,他极少在谈判桌上如此低姿态。
但今晚不同。
奥林匹克球场的那场2比0,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耐克市场评估部门的脸上。
那个身披7号球衣的刀疤脸法国人。
那个在中场运筹帷幄的荷兰光头。
还有那个像是重型坦克一样的德国前锋。
这些原本被视为“过气球星”或“半成品”的球员。
在那个神奇的战术体系下,爆发出了令人恐惧的商业价值。
李明峰端起面前的红酒杯。
轻轻摇晃。
酒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琥珀光泽。
他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透过晶莹的玻璃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佩雷。
这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压迫感。
佩雷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
他不得不继续说道。
“所以,总部授权我重新开启谈判。”
“我们希望能与尤文图斯锁定一份长期的合作关系。”
“一份足以匹配这支豪门底蕴的合约。”
李明峰终于放下了酒杯。
玻璃底座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并没有谈钱。
甚至没有回应佩雷的歉意。
他只是微微侧头,给了哈里森一个眼神。
哈里森心领神会。
他迅速将手中的一份厚重文件推到了佩雷面前。
封面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
只有黑白两色交织而成的巨大浪潮图案。
以及一行烫金的标题:
《黑白浪潮:新尤文图斯全球品牌价值评估》。
“佩雷先生,建议您先看看这个。”
李明峰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友谊这种东西,如果建立在错误的信息不对称上。”
“那就太脆弱了。”
佩雷有些疑惑地翻开了报告。
第一页就是一张巨大的折线图。
那是以意乙夺冠庆典为起点的社交媒体数据。
红色的线条代表着Facebook和Twitter上的讨论热度。
那条线并不是平缓上升。
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垂直的爆发式增长。
“这是……”
佩雷的瞳孔微微收缩。
哈里森适时地插话,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这是尤文图斯在全球范围内的品牌触达率。”
“仅仅过去三个月。”
“我们在亚洲区的球衣搜索指数增长了百分之三百。”
“特别是在中国和日本市场。”
“尤文图斯不再仅仅是一支意大利球队。”
“它正在变成一种流行符号。”
“一种代表着‘重生’、‘复仇’与‘优雅’的文化图腾。”
佩雷的手指快速翻动着页面。
每一页的数据都在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耐克的数据库里并没有这些。
或者说,他们傲慢地忽略了这些。
他们还在用“降级球队”的标签来定义这支意甲霸主。
而这份报告却冷冰冰地告诉他:
尤文图斯的流量池,正在超越那些所谓的欧冠四强。
“看到了吗,佩雷先生。”
李明峰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们要卖的不是胸前那块广告位。”
“也不是球衣上的那个钩子。”
“我们卖的是未来。”
“是一个即将统治意大利,甚至欧洲的庞大帝国。”
佩雷合上报告。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商人的敏锐嗅觉告诉他,这块蛋糕如果不吃下去。
将来一定会噎死在竞争对手的喉咙里。
“那么,李先生。”
“您的心理价位是多少?”
佩雷决定不再兜圈子。
他需要一个数字。
一个能让他回去说服俄勒冈州总部那帮吝啬鬼的数字。
李明峰笑了。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最终踏入陷阱时的笑容。
“我们要的不是赞助商。”
“是战略合作伙伴。”
他伸出三根手指。
在灯光下显得修长而有力。
“基础赞助费,每年三千万欧元。”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佩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不可能!”
他失声叫道,声音甚至有些破音。
“三千万?那是曼联和皇马的级别!”
“现在的意甲市场环境……”
“意甲市场环境怎么了?”
李明峰打断了他的话。
语气骤然转冷。
“是因为电话门的影响?”
“还是因为经济衰退?”
“佩雷先生,您似乎忘了一点。”
“危机就是转机。”
“当其他人都还在泥潭里挣扎的时候。”
“尤文图斯是唯一那艘装上了核动力引擎的战舰。”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张纸。
那是他亲手草拟的条款大纲。
“除了三千万的基础费用。”
“我还要阶梯式奖金。”
“联赛冠军、欧冠资格、欧冠四强、欧冠冠军。”
“每一个里程碑,都要有对应的现金奖励。”
“这很公平,不是吗?”
“既然是赌博,那就要赌大的。”
佩雷的额头上青筋直跳。
这简直是抢劫。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意甲球队赞助费用的认知上限。
此前的纪录也就是一千五百万左右。
这个中国人张口就是翻倍。
“这还没完。”
李明峰继续说道。
他的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佩雷的心理防线。
“我们还要建立一个联合营销基金。”
“专门针对亚洲市场。”
“这笔钱由耐克出,但怎么花,尤文图斯说了算。”
“我们要把黑白球衣铺满BJ、上海、东京和首尔的每一家旗舰店。”
“而这其中的利润,我们要五五分成。”
佩雷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
这也太疯狂了。
这哪里是找赞助商。
这简直是在找提款机。
“李先生,我很尊重您的野心。”
佩雷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谈判的节奏。
“但这样的条款,即使我同意,董事会也绝对不会通过。”
“这严重违背了行业惯例。”
“甚至违背了商业逻辑。”
“我们在其他豪门身上从来没有签过这样的……”
“赫伯特倒是觉得很有趣。”
李明峰突然轻描淡写地插了一句。
佩雷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赫伯特?”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
在体育用品行业。
能被直呼为“赫伯特”的大人物只有一个。
赫伯特·海纳。
阿迪达斯的全球CEO。
耐克最大的死敌。
“前几天我去了一趟德国。”
李明峰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
像是完全没看到佩雷脸上的震惊。
“慕尼黑的啤酒确实不错。”
“不过更有意思的是海纳先生的远见。”
“他对我们在都灵的新球场计划非常感兴趣。”
“甚至提出想要冠名那座球场。”
“当然,顺便把球衣赞助也接过去。”
“他说,三道杠或许比那个钩子更适合斑马军团的条纹。”
“您觉得呢,佩雷先生?”
李明峰微笑着问道。
眼神清澈,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佩雷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窖。
阿迪达斯。
那个德国巨头。
他们的大本营就在欧洲。
如果尤文图斯这块阵地失守。
如果阿迪达斯借此机会彻底垄断意甲市场。
那耐克在欧洲的布局将面临崩盘的风险。
尤其是看到刚才那份关于亚洲市场的增长数据后。
这种恐惧感被无限放大了。
他输不起。
耐克也输不起。
李明峰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
点到为止。
有时候,未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有威慑力。
“当然,我个人还是更喜欢耐克的设计风格。”
“更加……年轻,富有张力。”
“就像这支新的尤文图斯一样。”
李明峰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但这台阶
要么跳下去,要么摔死。
佩雷颤抖着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抱歉,我需要打个电话。”
“请便。”
李明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佩雷拿着手机快步走向露台。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脚步凌乱,甚至差点撞到了侍应生。
餐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留声机里播放着低沉的大提琴曲。
哈里森脸上的假笑终于变成了真诚的狂喜。
他冲着李明峰竖起了大拇指。
压低声音说道:
“老板,这招太绝了。”
“我敢打赌,他现在正在对着电话那头咆哮。”
“或者是哭诉。”
卡特琳娜依然面无表情。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正在起草那份可能改变意甲商业版图的合同草案。
十分钟后。
佩雷回到了餐桌前。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马拉松。
领带被松开了一截。
那种精英人士的从容已经荡然无存。
“我们同意了。”
佩雷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基础赞助费可以谈。”
“奖金条款我们可以接受。”
“亚洲基金的方案……原则上通过。”
“但我们需要拥有优先续约权。”
“并且,那三千万不能一次性对外公布。”
“我们需要用一些商业包装来稀释这个数字的冲击力。”
李明峰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他举起酒杯。
“成交。”
“佩雷先生,相信我。”
“这会是你职业生涯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哪怕是一年五千万欧元。”
“我们也值这个价。”
接下来的半小时。
是一场关于细节的快速拉锯。
卡特琳娜展现出了她作为顶级律师的恐怖素养。
每一个条款,每一个字眼。
她都锱铢必较。
将耐克试图埋下的法律陷阱一个个填平。
并将尤文图斯的权益最大化地固化在纸面上。
直到最后一份备忘录签署完毕。
佩雷看着那份草案。
眼神复杂。
他知道自己刚刚签下了一份天价合同。
一份意甲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赞助协议。
但他心里竟然隐隐有一种解脱感。
至少,那个该死的德国人别想染指黑白战袍了。
送走佩雷后。
庄园的大门缓缓关闭。
汽车引擎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哈里森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太棒了!这简直是抢劫!”
“一年五千万!这消息要是传出去,米兰城那两家估计要气疯了!”
“我们有了这笔钱,冬窗就可以继续补强了!”
李明峰站在台阶上。
夜风吹动着他真丝衬衫的衣角。
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狂喜。
甚至连那个职业的微笑都收敛了起来。
他转身走向屋内。
卡特琳娜端着两杯红酒跟了进来。
她将其中一杯递给李明峰。
两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看着窗外沉睡的都灵城。
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在夜色中呈现出黑色的剪影。
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恭喜你,主席先生。”
卡特琳娜的声音很轻,透着一丝特有的清冷。
她轻轻与李明峰碰杯。
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用一场热身赛和一次德国旅行。”
“就为俱乐部赚来了几千万欧元。”
“这在商业案例里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她停顿了一下。
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李明峰。
眼神里没有恭维,只有审视。
“但是,李。”
“你也清楚。”
“钱买不来尊重。”
“更买不来那个大耳朵杯。”
她抬手指向南方。
那是米兰城的方向。
“你可以用这种手段搞定耐克。”
“但你搞不定那群蓝黑军团的疯子。”
“周日的圣西罗。”
“那不是谈判桌。”
“那是斗兽场。”
“国际米兰和整个意大利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
“他们想看看。”
“身价暴涨的尤文图斯。”
“是不是只会印钞票的软脚虾。”
李明峰抿了一口红酒。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灼烧感。
他的目光越过卡特琳娜的肩膀。
投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仿佛已经看到了圣西罗球场那令人窒息的灯光。
以及那几万名疯狂咆哮的内拉祖里。
“笑话吗?”
李明峰喃喃自语。
随后,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眼神中燃起了一团比欲望更炽热的火焰。
“那就让他们笑吧。”
“笑得越大声越好。”
“因为等到终场哨响的时候。”
“我不希望看到他们哭得太难看。”
他放下空酒杯。
转身向楼上的书房走去。
背影挺拔如枪。
“哈里森,帮我联系孔蒂。”
“告诉他,明天早上的训练课。”
“我要亲自去一趟。”
“有些账,是时候该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