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松开了手。
失去支撑的小舞像是一个破布娃娃,无力地跌坐在满是污垢的地面上。
吧嗒。
一颗泪珠从她眼睛里滚落,砸在地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小舞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那些原本被她用来伪装的外壳,皆被白墨所碾碎。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她的声音带着呜咽。
“你以为我愿意每天待在这个恶臭的地方,看着这些血淋淋的碎肉吗?”
“你以为我喜欢这种畸形,恶心的生活吗?!”
小舞猛地抬起头,泪水已经糊满了她的脸庞,冲着白墨大喊。
“如果可以,谁不想在干净的草地上吃胡萝卜?谁想天天闻这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
她指着棚屋外的黑暗,指着星斗大森林深处的方向,浑身都在发抖。
“森林深处……深处的东西早就变了!妈妈也变了!变得好可怕……”
“如果我们不变得比怪物更残忍,我们甚至连给人家当口粮的资格都没有!柔骨兔一族会彻底死绝的!”
小舞胡乱地抹着脸上的眼泪,声音里满是无力。
“把没有魂力的人类当成饲料……至少,至少我的族人们能吃饱活下去。”
“至少,外面村子里的那些人类,也还有繁衍和生存的资格……”
“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这真的是我们能做到的,保护族人和那些人类最好的办法了呀……”
大时代崩坏的雪崩之下,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
有的,只是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挣扎。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随后跌跌撞撞地往前爬了两步,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拽住了白墨的衣袖。
她仰起头,眼里满是哀求。
“白墨,算我求求你,别去森林里面了。”
“里面早就不是你们人类记载中的那个星斗大森林了。那里面的东西……根本不是你能对付的。”
“进去,真的会死的!”
“带着泠泠姐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白墨低头看了她许久。
他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轻一拂,挣脱了小舞的手。
“不用送了。”
白墨转过身,向着棚屋外走去。
叶泠泠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小舞,无声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上了白墨的背影。
昏暗的棚屋里,只留下小舞一个人抱着膝盖,无助地哭泣着。
……
回土屋的路上,夜色渐凉。
村庄逐渐开始陷入死寂,在浓雾与阴影的交界处,开始隐隐出现那些高大兔人游荡的轮廓。
叶泠泠跟在白墨身边,脑海里依然不断回放之前的画面。
她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抓住了白墨的衣袖。
“白墨……”
叶泠泠停下脚步,借着清冷的月光,抬起头看向他。
“小舞说得对,我们离开这里吧。”
“我们不当什么救世主,也不去管武魂殿和那些怪物了。我们去找一艘船,离开这片大陆,去海外,去哪里都好……”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恳求。
“只要不在这个鬼地方,只要你还是你。”
看着叶泠泠泛红的眼眸,白墨身下骨刺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被孢子遮蔽的夜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泠泠,你以为我不想走吗?”
白墨反握住叶泠泠的手,掌心冰凉。
“如果能逃,在千寻疾放我们走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带着你跑了。”
白墨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眉心。
下一秒,一个六翼天使印记便在他的皮肤下缓缓浮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微光。
“那天在天斗城的废墟广场上,千寻疾把信仰之力灌进我身体的同时,也在我身上烙下了这道印记。”
“还有宁荣荣。”
白墨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刺痛的眉心。
“虽然她自己没有察觉,但千寻疾帮她重塑身体之后,她就已经变成了千寻疾的一只眼睛了。”
“千寻疾那个疯子,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我去武魂城,但也不想让我失去掌控。”
白墨睁开眼,眼神冷冽。
“他想让我死在星斗大森林,死在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手里,又不脏他自己的手。如果我敢偏离他的剧本,试图逃向别处,只会死得更快。”
“天下之大,星斗大森林,是目前整片大陆上唯一一块,连武魂殿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区。”
“也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避风港。”
不仅如此,白墨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只要自己还有骨头,体内那股属于圣骸的力量,都会在潜移默化地冲刷着他的心智。
如果找不到对抗这种同化力量的方法,他迟早有一天,会连躲起来这个念头都产生不了。
一年,两年之后,这具身体里醒来的,究竟还是人类白墨,还是一尊悲悯世人,满脑子教条的无私神明?
这种连自我意识都被篡改的死亡,比肉体的毁灭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必须要找到压制圣骸侵蚀的方法,把这种同化切断,让武魂重新变回受他驱使的工具。
现在也只能希望,那个答案藏在星斗大森林的某处。
白墨转过头,望着森林深处那宛如深渊般的黑暗。
每个人都在这片废土上挣扎,小舞被大势裹挟,为了种族的延续,不得不变成一个圈养人类的屠夫。
而他白墨,为了不被千寻疾抹杀,为了不被武魂同化掉仅存的自我,也不得不一步步走进这片十死无生的绝地。
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最残酷的词莫过于身不由己。
“走吧。”
白墨重新将兜帽拉起。
“回去休息一晚,明天天一亮……”
“我们就进森林。”
……
翌日清晨,晨雾还未在林间散去,一支队伍便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前往星斗大森林的路途。
队伍的最前方,老杰克拄着拐杖,步履轻快。
跟在他身后的,是上百个穿着崭新白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