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饭桌上,气氛难得的轻松。
茅台的酱香混着饭菜的热气,周秀芳的脸上泛着红光,她今天格外高兴。
陈江潮坐在旁边,话不多,但腰杆挺得笔直,不时给亲家王海峰递上一根烟。
“海峰同志,远桥这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们多照顾了。”周秀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海峰摆摆手,给陈江潮点上火。“秀芳大姐,你这话就见外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什么拜托不拜托的。兴娇能找到远桥,是她的福气。”
他看向坐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目光温和。
“日子我看好了,就国庆节。地方呢,我有个想法,放在黄果树那边办,怎么样?咱们公路公司在那边有自己的招待所,环境好,也清净。”
“国庆节好,国庆节好!”周秀芳连声附和,“全国人民都给咱孩子庆祝!”
陈江潮也点点头,黄果树是好地方,办在那里有面子。
王兴娇的母亲,一直文静地笑着,此刻也开口:“那具体怎么办,是不是该找个婚庆公司合计合计?现在都兴这个。”
“不用。”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远桥开口了。
他一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婚庆公司那一套,我不喜欢。婚礼我想自己来办。”
王海峰来了兴趣。“哦?你自己办?说来听听。”
“首先,关于收礼。”陈远桥放下筷子,神情认真,“我跟兴娇商量过了,我们的婚礼,不收礼金。”
“什么?”周秀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不收礼金?那怎么行!你爸跟我这些年送出去的礼金,加起来都够买你这套房了!现在轮到你了,你说不收?”
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江潮在桌子底下碰了碰老婆的腿,示意她别激动。
陈远桥不急不躁,继续说:“钱,我们一分不收。但是我们收礼物。”
“什么礼物?”周秀芳没好气地问。
“书。”陈远桥吐出一个字。
饭桌上安静了。
“不管是新书还是旧书,小说、课本、连环画,什么都行。只要是书,我们都收。来参加我们婚礼的宾客,每人带一本书来,就是最好的贺礼。”
他看向王兴娇,王兴娇对他回以一个肯定的眼神。
“收这些书干什么?你们俩又不是收破烂的。”周秀芳还是不能理解。
“这些书,婚礼结束之后,我会全部整理打包,捐给两所屯小学,还有林黄路沿线那些山里的学校。那里的孩子,缺的不是钱,是书,是看看外面世界的机会。”
周秀芳不说话了,她想起了儿子信里提过的那些孩子。
王海峰的眼睛亮了。
他重重地一拍大腿。“好!这个想法好!”
他指着陈远桥,对陈江潮说:“老陈,你养了个好儿子!有格局!咱们是修路的,是搞工程的,但更是国家的知识分子。婚礼办成一场文化盛会,一场爱心传递,这比收多少钱都有面子!格调高!”
王兴娇的母亲也笑着点头:“这主意好,清雅,不落俗套。”
周秀芳看着满桌人的反应,虽然心里还在为那些送出去的礼金犯嘀咕,但嘴上也不好再说什么。儿子要做的是好事,是给自己长脸的事。
“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做主。我跟你爸,没意见。”
陈江潮始终沉默着,这时他端起酒杯,对陈远桥说:“儿子,你这事,爸支持你。”
说完,一口喝干。
“光有想法还不行。”陈远桥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王海峰好奇地问。
陈远桥解开文件袋上的绳子,从里面抽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
封面上,用宋体字打印着一行标题。
《关于陈远a桥与王兴娇同志婚礼庆典的整体实施方案(草案)》。
王海峰拿了过去,翻开第一页。
“婚礼主题:知识铺就腾飞路,爱心筑起同心桥。”
“婚礼时间:1987年10月1日,上午10点18分至下午2点整。”
“婚礼地点:黄果树公司招待所三号宴会厅及户外草坪。”
他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婚礼方案,这分明就是一份工程招标文件。
从宾客邀请及席位安排,到车辆调度路线规划。从菜品选择及上菜顺序,到现场音乐播放列表。从书籍接收、登记、分类流程,到后期打包、运输、捐赠仪式。
所有环节,全部用流程图和时间轴标注得清清楚楚,时间精确到分钟。
后面还附了几张图纸。
一张是宴会厅的座位分布图,每一桌的宾客构成都做了优化,确保互相认识的人能坐在一起。
一张是户外草坪的活动区域规划图,划分了书籍接收区、儿童游乐区、茶歇交流区。
甚至还有一份应急预案。
“突发情况应对:如遇下雨,户外活动取消,所有流程转入备用宴会厅。预计转移时间12分钟,需增加引导员4名,备用指示牌12块……”
王海峰拿着方案的手,都有点抖了。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未来的女婿,眼神复杂。
“你小子,是拿修高速公路的标准,来办你这个婚礼啊。”
陈远桥笑了笑。“专业习惯。任何项目,都必须有方案,有流程,有预案。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王兴娇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星星。
这个男人,把理工科的严谨,变成了一种让她无法抗拒的浪漫。
周秀芳也凑过去看,虽然看不懂那些图表,但那股子认真劲儿,让她觉得脸上有光。她不心疼礼金了,有这么一个能干的儿子,比什么都强。
这件事,很快就在省交通厅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工程师,要办一场不要礼金只要书的婚礼。
这种清流般的做法,在这个人情往来极为重要的年代,引起了不小的议论。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装清高,但更多的人,尤其是王海峰的那些老同事、老部下,都对陈远桥高看了一眼。
这不仅是一场婚礼,更是一次漂亮的个人形象展示。
饭局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所有人都对这场别开生面的婚礼充满了期待。
酒过三巡,王海峰送陈江潮夫妇出门,陈远桥和王兴娇跟在后面。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王海峰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叹了口气。
“远桥,有件事,我还是得跟你说。”
“叔叔,是林黄路的事吧?”
“对。”王海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省里开会,要全面压缩非生产性开支。林黄路的项目预算,被砍了一刀。”
陈远桥心里一沉。“砍了多少?”
王海峰伸出一个巴掌,又全部收回,最后只剩一根手指都没立住。
“所有绿化工程的预算,一分不剩。原来计划用来做边坡防护和美化的那些进口草皮,全部取消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疲惫。
“一条没有绿化的路,就像一个人没有穿衣服,光秃秃的,难看啊。而且,那些裸露的边坡,雨水一冲刷,水土流失会很严重。这不只是美不美观的问题,这是工程质量和生态保护的大问题。”
陈远桥沉默着。
他知道,王海峰说的都对。但他也知道,在那个年代,能把路修通,已经是天大的功绩。绿化这种“面子工程”,在“里子”都吃紧的情况下,被砍掉是必然的。
他站在王家小院的门口,看着墙角砖缝里顽强生长出来的几丛野草。
那些草,不高,也不好看,但它们紧紧地抓着土壤,在贫瘠的缝隙里,绿得很有生命力。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叔叔,”他看着王海峰,也看着那些野草,慢慢地开口。
“为什么要买草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