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公司副总经理卢海波的办公室里,烟灰缸已经满了。
他没有看窗外庆祝成功的车队,而是死死盯着桌上那份装订整齐的报告。
李振华推门进来,看见卢海波的样子,就知道他看完了。
“老卢,看完了?”
卢海波抬起头,眼睛里是掩不住的震动。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你看懂了?”
李振华苦笑一下,拉开椅子坐下。
“说实话,一半懂,一半不懂。里面的技术细节,什么路面管理系统,什么病害预判模型,我闻所未闻。技术科那帮人也觉得是纸上谈兵,太超前了。”
卢海波把报告往前一推,手指敲在封面上那行字上。
《关于林黄路高等级沥青路面全寿命周期养护管理工作的若干建议》。
“他们只看到了技术,只看到了麻烦。他们看到的是一棵棵树。”卢海波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陈远桥,他看到的是整片森林。”
“这份东西,根本不是一份技术报告。”卢海波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这是一份战略纲要!一份给我们公路公司未来二十年抢饭碗的纲要!”
李振华愣住了。
“什么全寿命周期,说白了,就是从路面铺下去的第一天起,我们就建立一套别人看不懂、离不开的技术档案。这条路以后任何的养护、维修、改扩建,都绕不开我们!因为只有我们掌握着它最原始、最全面的‘体检报告’!”
卢海波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振华。
“老李,这不是修路,这是在建立技术壁垒!是在制定行业标准!他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想到的不是怎么把眼前的项目干完交差,而是怎么把这个项目变成我们公司下金蛋的母鸡。这种格局,你跟我说他只是个技术员?”
李振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看到了技术的超前,却没看到这背后的深意。
第二天,公司高层会议。
气氛有些沉闷,蔡家关大桥的成功喜悦似乎已经散去,摆在面前的是繁琐的收尾工作。
卢海波将陈远桥的报告复印件发给每一个人。
技术科的王科长翻了两页,率先开口。
“卢总,这个我跟李总工汇报过。想法是好的,但不切实际。我们是施工单位,不是科研单位,更不是养护单位。搞这些数据采集,费时费力,还会增加跟施工队的矛盾。我建议,这事就到此为止。”
财务科长跟着附和。
“是啊,采集这些数据要添置设备,要专人负责,这都是成本。项目已经超支了。”
卢海波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说完了?”
他环视一圈。
“我告诉你们,这份报告,不是用来讨论的,是用来执行的。”
他把手里的原件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从今天起,这份《建议书》列为公司绝密级文件。所有参与林黄路项目副科级以上的干部,每人一份,给我带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不懂的,写心得体会!年底之前,我要在公司内部,把这套‘全寿命周期养护’的理念给我敲进每个管理人员的脑子里!”
王科长脸色很难看。
“卢总,这不合规矩……”
“我就是规矩!”卢海波打断他。“谁觉得不合规矩,现在可以把报告放下,出门右转,去人事科打辞职报告。我公路公司,不养只低头拉车不抬头看路的笨牛!”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沥青拌合站,机器轰鸣,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采购科副科长张胜利背着手,正对着拌合站的主任唾沫横飞。
“跟你说了多少遍,要讲经济效益!陈工是技术专家,但他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按他那个配比A搞,成本要超多少?我这是为公司着想,优化了一下,懂不懂?”
陈远桥从后面走过来,身上还穿着工地上的旧工作服。
“张科长。”
张胜利回头看到陈远桥,脸上堆起笑。
“哎呀,陈工,你可来了。我正跟老周说你的事呢。你那个配比方案,我帮你优化了一下,保证质量不变,成本降低百分之十五!”
陈远桥没理会他的热情,只是摊开手里的两张纸。
一张是赵科严收集来的原始数据表,上面有拌合站主任的亲笔签名,确认配比A的各项试验数据完全合格。
另一张,是被张胜利用红笔修改过的配比单。
“张科长,你所谓的优化,就是把经过严格测试的国标高等级公路配比A,改成了你自创的,连规范里都找不到的配比C?”
张胜利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工,话不能这么说。我是参考了本地材料特性,做了些因地制宜的调整嘛……”
陈远桥拿出第三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
他翻开其中一页。
“你参考的,是这个吧?”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笔记本上,清晰地记录着一笔采购订单。
“配比C所需的一种特殊添加剂,采购单价,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二十。供应商,是林城宏发建材贸易公司。公司法人,是你妻子的亲弟弟。”
拌合站的轰鸣声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
张胜利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远桥把那几张纸和笔记本收好。
“你很聪明,知道在报告附录里找空子。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转身就走。
张胜利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卢海波的办公室。
陈远桥将所有证据,一份不少地放在了卢海波的桌上。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愤怒控诉,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事情就是这样。K10辅路段还没有开始铺设,不合格的沥青混合料已经被我叫停,封存在拌合站。主路工程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卢海波一言不发地看着桌上的证据,又抬头看了看陈远桥。
这个年轻人,脸上没有一丝邀功的得意,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平静得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卢海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想怎么处理他?”
陈远桥摇了摇头。
“我是项目技术员,我的职责是保证工程质量。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抓人,是事实。怎么处置,是领导的事。他只负责技术,不插手人事。
卢海波忽然笑了。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纪官员的内线。
“老周,来我办公室一趟,有条大鱼。”
挂了电话,他看着陈远桥,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很好。”
当晚,总经理王仁怀的办公室。
卢海波和王仁怀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张胜利的事,处理干净了。开除党籍,移交司法。”卢海波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王仁怀点了点头。
“这个陈远桥,是把好刀。”
卢海波掐灭烟头,摇了摇头。
“老王,你看错了。他不是刀。”
“他设下这个局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他为什么要把报告写得那么复杂,留下那么多看似矛盾的‘陷阱’?我以为他是年轻气盛,想炫技。”
“直到今天他把张胜利的证据拍在我桌上,我才全明白。”
“他不是在炫技,他是在钓鱼。他算准了有人会贪心,会自作聪明。他抓到人,拿到铁证,却不大张旗鼓,不搞得人尽皆知,而是把这个烫手山芋,安安静静地交到我手上。”
卢海波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这么做,保住了项目的名声,维护了公司的脸面,还把处置权这个天大的人情送给了我。他清楚地知道,一个技术员的本分在哪里,一个管理者的权力边界又在哪里。”
“这个人,技术是顶尖的将才,手腕却是天生的帅才。他的心,比我们想象的,大太多了。”
王仁怀久久没有说话。
卢海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公路公司的大门。
“老王,五处这间庙,太小了。别说五处,咱们整个公司,都快装不下他了。”
几天后,一份盖着省交通厅组织部红头印章的绝密文件,送到了公路公司人事科。
陈远桥的名字,被正式列入“黔省交通系统第三梯队后备干部人才库”,档案由公司转入省厅,重点关注,重点培养。
宿舍里,赵科严和费醒正为这个消息激动得手舞足蹈,张罗着要去雅园摆一桌庆功。
陈远桥却在床边,拿着话筒,满脸焦急。
电话那头,是他父亲陈江潮。
“爸,你说什么?液压臂断了?”
“不是让你严格按照图纸来吗?受力关节处的加强筋加了几根?用的什么型号的钢材?”
陈远桥对什么“第三梯队”毫无兴趣,他现在只关心他画了无数个日夜的宝贝疙瘩。
独山农机厂,那台寄托了他无数心血的简易挖掘机。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一个年轻的声音抢过电话,带着哭腔。
“陈工!不好了!液压臂在做极限吊重测试的时候,突然从根部断了!”
“那几吨重的铁疙瘩甩下来,差点把操作室拍扁!小王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