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娇把搪瓷缸子放在书桌上,热水溅出几滴,落在陈远桥摊开的图纸上。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就那么看着陈远桥手里的信封。
信封上“深圳”两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刺眼。
陈远桥没有把信藏起来。
他看了一眼王兴娇,然后当着她的面,用手指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动作不快,也不慢。
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一张照片,还有一张薄薄的纸片,从里面滑了出来。
那张纸片,是绿色的。
中国人民银行,汇款单。
上面的数字,让两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五千元。
王兴娇的眼睛看着那个数字,她没有说话。
陈远桥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背景是一排崭新的厂房,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爱华电子厂”。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西装长裤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她剪了利落的短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着镜头。
眼神明亮,自信。
是李亚茹。
但又完全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李亚茹。
那个在棉纺厂的烟尘里,扎着麻花辫,眼神有些怯生生的女孩,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陈远桥把照片递给王兴娇。
然后,他展开了信纸。
“远桥:
见信好。
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上次听赵科严说,你成了省里的英雄,又在工地上搞出了不起的技术,真为你高兴。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你当初借给我的三百块钱,我一直记着。现在终于能还给你了。这张汇款单你一定收下,不然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多出来的,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向你汇报我的成绩。
深圳和我以前待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这里每个人都在跑,好像慢一步就赶不上了。我刚来的时候,在流水线上做插件,一天干十六个小时,手都抬不起来。但我记着你说的话,人不能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要出去看,要学。
我报了夜校,学会计。去年,我拿到了大专文凭。
我现在是车间的主任了,管着三百多号人。
是你让我知道,人原来可以换一种活法。
谢谢你。
祝好。
李亚茹”
信很短,没有多余的话。
陈远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然后把信纸递给了王兴娇。
王兴娇接过来,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工地的发电机在嗡嗡作响。
她看完,把信纸小心地叠好,放在桌上。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神采飞扬的李亚茹,眼圈慢慢红了。
“她是个好姑娘。”
王兴娇的声音很轻。
她拿起那张五千块的汇款单,连同那封信,一起推回到陈远桥面前。
“这钱,我们不能要。”
陈远桥看着她。
“她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这钱你先替她存着,以后,就当是给她存的嫁妆。”
宿舍里的灯光,照在王兴娇的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陈远桥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麦乳精,喝了一口。
很甜,很暖。
“你不生气?”
他问。
“为什么要生气?”王兴娇反问他,“我应该为她高兴。也为你高兴。你帮了一个人,让她找到了自己的路,这不是很好吗?”
她顿了顿,又说:“远桥,你是个干大事的人。你的世界不应该只有我。你有你的过去,有你的朋友,这很正常。我只要知道,你的未来里有我,就够了。”
陈远桥放下搪瓷缸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我的未来,一定有你。”
第二天,陈远桥去邮局,把那五千块钱,原封不动地汇了回去。
他又买了一张信纸,趴在邮局的柜台上写回信。
他在信里告诉李亚茹,钱他心领了,但不能收。他为她的成就感到骄傲,鼓励她继续学习深造,不要满足于一个车间主任。
信的最后,他写道:
“深圳是一个创造奇迹的地方,你选对了。未来的十年,二十年,那里会变成全世界都瞩目的城市。电子产业会是龙头,好好干,你的未来不可限量。”
写完,他又想了想,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
“我父亲在独山农机厂,他们也想搞一些电子产品,但缺少元器件的渠道。如果你在那边方便,可以帮忙留意一下。这不只是帮我,也是帮家乡的厂子。”
他把信寄出去,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李亚茹这条线,现在不仅仅是过去的朋友,更可能成为未来的资源。
这件事,就像一个小插曲,很快被工地巨大的轰鸣声淹没了。
两所屯立交桥的自密实混凝土浇筑,进行得非常顺利。
每一截箱梁拆模后,都像一件艺术品,光洁,密实,无懈可击。
“全省交通系统新材料新工艺试验基地”的牌子,正式挂在了指挥所门口。
黄文波专门从林城调来了一批最新的仪器设备,把指挥所旁边的一排平房,改造成了全省最先进的中心试验室。
陈远桥也成了最忙的人。
他白天要在现场指导立交桥的施工,晚上还要给从各个工程处抽调来的技术员上课。
他成了工学院土木系的客座讲师,每周都要去林城讲一堂课。
所有人都叫他“陈总工”,连郑显坤都改不了口了。
桥梁技术攻关小组也正式成立。
第一个项目,转体桥。
这是林黄公路全线技术难度最高的一个节点工程。
一座一百二十米跨径的T型刚构桥,需要先在河岸边把巨大的桥身浇筑完成,然后再用一个巨大的球铰作为转轴,把数千吨重的桥体,像转动一扇门一样,缓缓转动九十度,实现合龙。
这项技术,在整个中国,都处于摸索阶段。
没有任何成熟的经验可以借鉴。
核心中的核心,就是那个位于桥墩顶部的球铰。
它就像一个关节,要承受整个桥身的巨大重量,还要保证转动过程的绝对平稳和精准。
球铰是委托国内最顶尖的重型机械厂定制的。
当那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庞然大物,用十几辆大卡车分批运到工地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它由上下两个部分组成,像一个巨大的碗,倒扣在一起。
接触面上,是一层只有几毫米厚的白色涂层。
特氟龙。
也就是聚四氟乙烯。
这是目前人类已知摩擦系数最低的固体材料,比冰还要光滑。
数千吨的桥体,就要靠这层薄薄的涂层,实现转动。
卢海波,李振华,还有设计院的孙总工,都亲自赶到了现场。
陈远桥作为技术攻关组的组长,负责现场验收。
他戴着安全帽,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张设计图纸,围着那个巨大的球铰,一寸一寸地检查。
“尺寸核对无误。”
“材质报告符合要求。”
“安装基座平整度校核完毕。”
费醒拿着一个本子,在旁边逐项记录。
所有人的心都提着。
这是整个工程最关键的一步,不能有任何差错。
陈远桥绕着球铰走了三圈。
他蹲下身,目光几乎要贴到那层白色的特氟龙涂层上。
阳光下,涂层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伸出手,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涂层表面轻轻划过。
触感冰凉,滑润。
李振华在一旁问道:“远桥,怎么样?”
陈远桥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换了一个角度,让自己的视线,和涂层表面形成一个极小的夹角。
利用反光,他再次审视着那片完美的白色。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就在上球铰边缘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靠近安装螺栓孔的地方。
有一道痕迹。
那道痕迹非常浅,如果不是从这个特定的角度看,根本发现不了。
它不像裂纹,更像是一道划痕。
一道头发丝粗细的,不连贯的划痕。
费醒也凑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陈工,怎么了?那里有什么吗?”
他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太光滑了,能有什么问题。”
李振华和孙总工也走了过来。
“远桥,发现什么了?”
陈远桥站起身,脸色很平静。
“李总工,给我拿一个高倍放大镜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
空气好像凝固了。
一个技术员飞快地跑回试验室,拿来了一个手持式的放大镜。
陈远桥接过放大镜,再次蹲下身,对准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透过镜片,那道划痕被放大了几十倍。
它不再是一条线。
而是一条边缘带着毛刺的,浅浅的沟槽。
在沟槽的底部,白色的特氟龙涂层被刮开了,露出了
虽然面积很小,小到只有针尖那么大。
但它确实存在。
陈远桥的额头渗出了汗。
他站起身,看着李振华,一字一句地说道。
“通知厂家,这套球铰,我们拒收。”
一句话,让整个工地瞬间安静下来。
李振华的脸色变了。
“拒收?为什么?远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为了这个球铰,我们等了半年!”
“是划痕吗?”孙总工也看到了问题,“这么小一点划痕,应该不影响使用吧?让厂家派人过来,用专用材料修补一下不就行了?”
陈远桥摇了摇头。
“这不是普通的划痕。”
他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马上停止所有的安装作业。把这片区域立刻封锁起来,二十四小时派人看守。”
“在问题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准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