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显坤的手电光束在熏黑的球铰上移动，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还好，看着没什么大事，就是熏黑了点。”
陈远桥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光滑的钢面上来回摩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费醒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怎么了？”
陈远桥拿起郑显坤的手电，光柱死死钉在他手指停留的位置。
光亮的照射下，一道细如发丝的痕迹，切断了钢面均匀的反光。它不像普通的划痕，更像是一种从内部延伸出来的纹路。
费醒也看到了，他凑近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裂纹？”
郑显坤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一把抢过手电，凑得更近，眼睛几乎要贴在钢面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是申城钢厂特制的锻件，怎么会有裂纹！”
陈远桥站起身，声音很平静。
“是热处理裂纹，火灾导致球铰表面温度急剧升高，然后又被冷水快速冷却，内外温差过大，应力不均，就产生了这种发丝裂纹。”
费醒的脸白了。
“那，那这东西还能用吗？”
“用？”郑显坤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丝绝望，“转体桥的心脏有了裂纹，你敢用？这上面跑的是车，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被烧断的房梁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个重达数十吨的铁疙瘩，此刻不再是希望，而是一座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大山。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夜间巡逻的工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郑主任，陈工，不好了！钢筋，钢筋堆又闹鬼了！”
郑显坤正在气头上，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水桶。
“闹你妈的鬼！什么事！”
工人上气不接下气。
“钢筋又少了！我们刚才盘点，跟傍晚的数对不上，起码少了三四吨！”
郑显坤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又少了？这是第三天了吧！大门监控看了没有？有没有车出去？”
保卫科的科长也跑了过来，满头大汗。
“主任，看了，什么都没有！大门落锁之后，别说卡车，连个自行车都没出去过。那几吨钢筋，就像长了腿，自己跑了一样！”
郑显坤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这是动了龙脉，遭报应了。”
工地上钢筋不翼而飞的消息，比火灾蔓延得还快。
食堂里，工人们端着饭盒，却没什么人动筷子。
“听说了吗？昨晚又丢了三吨，鬼背走的。”
“我二叔公就是干这行的，他说这种跨山的大工程，最容易惊动山神。咱们这跨的可是铁路，那是国家的龙脉啊。”
“别说了，我昨晚值班，就听到钢筋堆那边有铁链子拖地的声音，吓得我一晚上没敢抬头。”
恐慌像瘟疫一样散开，几个班组的工头找到郑显坤，说工人们晚上不敢出门，要求设坛做法，请个先生来驱驱邪。
郑显坤被搞得焦头烂额，正要发火，陈远桥走了过来。
“郑主任，带我去钢筋堆料场看看。”
料场里，几百吨钢筋码放得整整齐齐，除了少了一角，看不出任何异常。
费醒绕着料场走了一圈，摇了摇头。
“围墙完好，没有破口。地面是硬化的，也没有车辙印。太奇怪了。”
陈远桥没说话，他绕过料场，走到了外面的围墙边。
围墙下是一片长满杂草的斜坡。
他蹲下身，拨开半人高的草丛。
“陈工，你在找什么？”费醒跟了过来。
陈远桥指了指草丛里的几道压痕。
“你看这是什么。”
费醒凑过去，那是一些不规则的深沟，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反复拖拽过，草皮被掀开，露出底下的泥土。
“这是，拖东西留下的？可这坡这么陡，谁有力气把几吨钢筋从这拖下去？”
陈远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投向斜坡下的深沟。
“如果不是拖下去，而是从
费醒愣住了。
“从
“还记得我们在铁路局放的那张地质图吗？”陈远桥的声音很轻，却让费醒打了个激灵，“两所屯，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
“地下溶洞！”费醒脱口而出。
“没错。”陈远桥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们不是从大门进来的，也不是翻墙进来的。他们就在我们脚下。”
指挥所的帐篷里，郑显坤听完陈远桥的推断，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的意思是，有伙贼，利用地下溶洞，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掏钢筋？”
“不是掏，是钓。”陈远桥在图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他们在料场正下方的溶洞里，打通一个盗洞，然后用绳索或者钩子，一根一根把钢筋从我们码好的钢筋堆里抽走。每次只抽几根，动静很小，所以巡逻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郑显坤一拍大腿。
“我说怎么回事！这帮天杀的贼！太阴了！远桥，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派人钻洞里去守着吧？”
“守是守不住的。”陈远桥摇了摇头，“我们甚至不知道洞口在哪。就算找到了，他们还可以再挖一个。”
费醒急了。
“那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这么偷下去吧？这都快十吨了！”
“让他们偷。”陈远桥的回答让两人都愣住了。
他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个黄豆大小的黑色零件。
“这是什么？”郑显坤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微型无线电发射器。军用物资，赵科严帮我搞到的。有效距离十公里，一块电池能用七十二个小时。”
陈远桥拿起一个发射器，用黑色的胶布严严实实地缠在一根短钢筋上。
“今天晚上，我们就在钢筋堆里，多放几根这样的‘特制钢筋’。”
郑显坤看着陈远桥，眼睛越来越亮。
“你想，将计就计？”
“贼偷东西，总要销赃。我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收我们五处的钢筋。”
深夜，赵科严开着那辆被他擦得锃亮的吉普车，停在工地外的一处山坡上。
他骂骂咧咧地从副驾驶下来。
“他妈的，陈远桥那小子真把我当勤务兵使了。大半夜不睡觉，让我来这山里喂蚊子。”
他旁边，保卫科长递给他一个像是老式收音机的东西，上面还带个可笑的环形天线。
“赵哥，陈工交代了，让您亲自盯着。这玩意儿叫接收器，只要发射器一动，它就会响，指针会指向信号来源。”
赵科严不耐烦地接过接收器。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们两个，去那边守着，有动静别出声，等我命令。”
两个保卫科的干事点点头，消失在黑暗里。
赵科严靠在车头上，点了根烟，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接收器。
凌晨两点，工地那边依旧静悄悄的。
赵科严打了个哈欠，刚想回车里眯一会儿，手里的接收器突然发出了“滴滴”的轻响。
他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接收器上的指针，正小幅度地摆动着，最终指向了东北方向。
“上钩了。”赵科严掐灭烟头，对着对讲机低声说道，“陈哥，鱼动了。”
对讲机里传来陈远桥冷静的声音。
“别惊动他们，跟住了。保持距离，随时报告位置。”
“明白。”
赵科严跳上车，发动了吉普。他没有开车灯，借着月光，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行驶。
接收器的“滴滴”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信号在山里绕了几个圈，最终稳定地指向山坳里的一个方向。
赵科严把车停在林子里，和两个保卫科的干事徒步摸了过去。
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废品收购站，院子里亮着两盏刺眼的白炽灯，一台小型吊车正在作业，将一捆捆钢筋从一个不起眼的深坑里吊出来。
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用乙炔枪将吊上来的长钢筋切割成一米多长的短截。
火花四溅，照亮了他们贪婪的脸。
赵科严躲在树后，用望远镜观察着。
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胖子，正叉着腰在旁边监工，嘴里不停地催促。
“快点快点！天亮前必须全部分完！手脚都麻利点！”
赵科严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拿起对讲机，压低了声音。
“陈哥，找到了。一个废品站，人赃并获。可以收网了。”
“地址发给我。你们在原地待命，不要打草惊蛇。”
半小时后，几辆闪着警灯的卡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个废品站。
郑显坤带着几十个手持钢管的工人，堵住了大门。
陈远桥和几个便衣警察，从后墙翻了进去。
当警察冲进院子时，那个金链子胖子还想反抗，被一个便衣一脚踹倒在地。
“警察！都不许动！”
院子里瞬间大乱，切割钢筋的工人扔下工具，四散奔逃，但很快就被冲进来的工人们按倒在地。
金链子胖子被两个警察反剪着手臂，却还在破口大骂。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这是正经生意！我买点废铁犯法吗？”
一个带队的警察，看上去年纪不大，他走到胖子面前，蹲下身。
“你叫刘老三？”
胖子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警察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表哥，叫刘大明吧？之前在两所屯拆迁办当主任，后来因为贪污被开除了，对不对？”
刘老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
他明白了，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盗窃销赃，这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他表哥来的。
这是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