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科严的眼睛还贴在全站仪的目镜上，手下意识地转动着调焦旋钮。
“陈哥，那车里的人，拿个望远镜在看我们。”
陈远桥接过目镜，视线穿过百米之外的空气，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车门边上的人影，镜片反射着刺目的光。
就在他准备让赵科严把仪器对准那辆车，测一下精确距离的时候，口袋里的对讲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他按下通话键，里面传出郑显坤焦急的声音。
“陈远桥，有你的长途电话！从省城打来的，很急！”
陈远桥心里咯噔一下，放下对讲机，拔腿就往山下的指挥所帐篷跑。
帐篷里，话务员举着电话听筒，满头大汗，看到陈远桥进来，如蒙大赦。
“陈工，你的电话，一个姑娘打来的，好像在哭。”
陈远桥接过冰凉的话筒，放到耳边。
“喂？”
“远桥！”
是王兴娇的声音，带着哭腔，完全乱了方寸。
“我妈，我妈她突然就晕倒了，医生说是心脏病，现在正在省医抢救！”
陈远桥的大脑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消失了，只剩下王兴娇那句撕心裂肺的呼喊。
“哪个医院？省医急诊室？你别慌，我马上回来！”
他挂断电话，转身就往外走。
郑显坤跟了出来，一把拉住他。
“出什么事了？”
“家里急事，人命关天。”陈远桥的声音很稳，但眼神里的焦灼藏不住，“两所屯这边，就交给你了。测量队已经能独立干活，让他们别停。”
郑显坤看着他那张瞬间没了血色的脸，松开了手。
“去吧，工地的事我顶着。”
陈远桥点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冲向停在旁边的吉普车。
赵科严已经从山坡上跑了下来，气喘吁吁。
“陈哥，怎么了？”
“去林城，省医，开快点！”
赵科严二话不说，跳上驾驶座，一脚油门，吉普车像头猛兽一样冲了出去。
车子在颠簸的山路上飞驰，陈远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光是人回去没用，他必须带着解决问题的办法回去。
他抓起车载电台的话筒，调到五处的专用频道。
“接独山农机厂，找我爸，陈江潮。”
几分钟后，电台里传来父亲沉稳的声音。
“远桥？”
“爸，你听我说。你之前从山里老乡那收来的那株百年野生天麻，还在不在？”
“在，我用油纸包着，放在箱子底，怎么了？”
“你现在，立刻，找个最信得过的人，把东西送到独山汽车站，买最早一班来林城的票，让人直接送到省医急诊室门口，找一个叫王兴娇的姑娘。告诉司机，车费我十倍出。”
“出大事了？”
“人命关天。快去办。”
挂断电台，他没有停，又拿起话筒。
“给我接指挥所，找费醒。”
电话很快接通，费醒的声音有些疑惑。
“陈工，你不是刚走吗？”
“费醒，你听着。你叔叔从上海给你寄来的那些进口药里，有没有治心脏的？德国产的那种。”
“有，有两盒，叫什么……我看看，叫‘硝酸甘油’。”
“你现在，马上，带上药，去路边等林城过来的班车，直接到省医。我需要它。”
“陈工，这药很金贵的……”
“我拿一台全站仪跟你换。”
费醒那边沉默了，随即传来他急促的声音。
“我马上去！”
做完这一切，陈远桥才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他的心却已经飞到了林城。
吉普车一路狂奔，天黑透的时候，终于冲进了省人民医院的大门。
急诊室外的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王兴娇靠在墙上，双眼红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王海峰坐在长椅上，背挺得笔直，但不停抖动的指尖出卖了他内心的煎熬。
陈远桥快步走过去。
“叔叔，兴娇。”
王兴娇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又一次决堤，扑到他怀里。
“远桥，我好怕……”
陈远桥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王海峰身上。他看到王海峰想从口袋里掏烟，手抖得几次都没拿出来。
他走过去，从旁边的开水房倒了一杯热水，塞进王海峰冰冷的手里，然后用自己的手，包裹住那只还在发抖的手。
“叔叔，有我在。”
没有多余的安慰，但手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让王海峰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些。
“医生怎么说？”陈远桥问。
王海峰声音沙哑，“急性心梗，面积很大。需要马上手术，但手术风险也很大。心内科最好的刘主任今天不当班，值班医生不敢拍板。”
陈远桥的眉头拧了起来。
“刘主任？是叫刘建民吗？”
王海峰愣了一下，“对，你怎么知道？”
“去年我们工地有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大出血，急需输血。当时血库紧张，是刘主任的儿子出了车祸，也在这家医院，我组织我们工地的几十个工人给他儿子献了血。”
陈远桥说完，转身就走向护士站。
“护士同志，麻烦你，我需要用一下电话，找心内科的刘建民主任。你告诉他，我叫陈远桥，公路五处的。”
护士有些犹豫，但看到他身后脸色凝重的王海峰，还是把电话递给了他。
电话接通了。
陈远桥只说了几句话。
“刘主任，我是陈远桥。我爱人的母亲，现在就在你们急诊室，情况很危险。我需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马上到。”
不到二十分钟，一个穿着白大褂，行色匆匆的中年医生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看到陈远桥，直接走了过来。
“病人呢？”
王海峰和王兴娇都看呆了。他们眼里的天大难题，在这个年轻人几个电话之间，就迎刃而解。
刘建民亲自主持会诊，手术方案很快确定。
王兴娇的母亲被推进了手术室，红灯亮起。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陈远桥没有闲着，他先是跑到医院门口，从一个风尘仆仆的班车司机手里接过了那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天麻。然后又等到了气喘吁吁跑来的费醒，拿到了那两盒救命的德国药。
他把东西交给刘建民的助手。
“刘主任，这是我从老家找来的野生天麻，还有这个进口药，你看能不能用得上。”
助手看着那两样东西，眼睛都直了。这两样，在1987年的黔省，都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物。
手术很成功。
凌晨三点，王兴娇的母亲被推出了手术室，转入了单人病房。
看着母亲苍白但平稳的睡脸，王兴娇和王海峰都快虚脱了。
陈远桥对他们说：“叔叔，兴娇，你们都回去休息。今晚我在这里守着。”
“这怎么行，你跑了一天……”王兴娇不肯。
“我是军人出身，熬个夜不算什么。你们明天还要来换班，不养足精神怎么行。听我的。”
陈远桥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把疲惫不堪的父女俩送上出租车，自己返回了病房。
夜深人静，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陈远桥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后半夜，王母发出了轻微的呻吟。陈远桥立刻起身，发现是尿袋满了。他没有喊护士，自己熟练地取下尿袋，倒进卫生间，又换上一个新的。
然后他用热水浸湿毛巾，轻轻擦拭着王母的脸和手。
做完这一切，他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苹果，就拿起小刀，一点一点地削着皮。他削得很慢，很仔细，长长的果皮连成一线，都没有断。
天快亮的时候，王母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看到的不是亲人，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坐在床边，头靠着墙睡着了，满脸疲惫，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削好了皮，但因为放久了已经有些发黄的苹果。
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她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陈远桥瞬间惊醒，立刻凑了过去。
“阿姨，你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王母摇摇头，她伸出那只没打吊针的手，颤颤巍巍地抓住了陈远桥的手。
“好孩子……好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陈远桥全身。
早上，王海峰和王兴娇带着保温饭盒来到病房，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母亲拉着陈远桥的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安详。
王母看到女儿，对她招了招手，然后指了指陈远桥，对王兴娇说：
“这个孩子，比亲儿子还亲。你要是敢欺负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兴娇的脸红了，心里却甜得像蜜。
王家的亲戚陆续赶来探望，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一切，看着忙前忙后，对答如流的陈远桥，个个都竖起了大拇指。
“海峰，你这哪里是找了个女婿，这是找了个顶梁柱啊。”
“是啊，这小伙子，办事沉稳，有担当，关键时刻靠得住！”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远桥已经从一个“王兴娇的对象”，彻底变成了王家的“准女婿”，甚至是半个主心骨。
王海峰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百感交集。他原本只是欣赏他的才华和能力，但经过这件事，这份欣赏已经变成了家人般的信任。
他决定，等妻子身体好转，就把女儿和陈远桥的婚事定下来。
几天后，王母的病情稳定下来，准备出院。
刘建民主任特意来病房看望，临走时，他把陈远桥叫到了走廊。
“小陈，阿姨恢复得不错。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私下说一下。”
“刘主任您说。”
刘建民压低了声音。
“我们对阿姨的血液样本做了进一步分析，发现了一些不正常的指标。除了劳累过度，她的心脏损伤，可能跟她长期服用的一种保健品有关。”
陈远桥心里一动，“保健品？”
“对。你后来给我的那种进口药很对症，说明她之前服用的东西，对心血管有负面影响。我问了家属，她们说是一种叫‘生命一号’的口服液，说是能强身健体，包治百病。”
刘建民的表情严肃起来。
“这个‘生命一号’，最近在省城卖得很火。我们医院已经收治了好几例类似情况的病人。我查了一下，这个产品的总代理，是一家叫‘林商人公司’的企业。”
林商人公司。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陈远桥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在两所屯工地上，赵科严闲聊时提起过，他有个战友退伍后就去了这家公司，混得风生水起，专门给各单位领导送礼，送的就是这种“生命一号”。
而那辆监视他们的黑色伏尔加，正是那个战友的座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