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所的帐篷被彻底清空,几张行军床拼在一起,成了临时的课桌。
一块黑板立在中间,上面画着全站仪的简易图和几个基础的英文单词。
陈远桥站在黑板前,看着底下坐得满满当当的一群人。
费醒和几个年轻技术员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崭新的笔记本,神情专注。
后面几排,是测量队的老王和他的徒弟们,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茫然。
最格格不入的是赵科严,他被陈远桥硬从司机班拉了过来,此刻正靠在帐篷的支撑杆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赵科严,坐直了。”陈远桥的声音不大,却让赵科严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
“陈哥,我又不是技术员,学这个干嘛?我认识方向盘就行了。”
陈远桥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
“以后五处出门,开车的也得懂测量。不然别人问起来,说我们五处的司机连坐标都看不懂,丢的是整个五处的脸。”
郑显坤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听了这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远桥没看教材,也没说那些复杂的原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今天不讲光电测距,也不讲角度交会。你们只要记住几句顺口溜。”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大字。
“仪器架在A点上,棱镜摆在B点旁。”
“键盘输入A坐标,镜头对准B中央。”
“红光一闪按一下,后视定向就搞定。”
“再去测量C和D,屏幕数字直接抄。”
这几句大白话一出来,原本还正襟危坐的年轻技术员们都愣住了。
费醒看着这几句像是打油诗一样的东西,再看看自己笔记本上抄的那些复杂公式,感觉自己前几天的功夫都白费了。
赵科严倒是来了精神,“嘿,陈哥,你这个好懂!跟我们部队里记射击口诀似的。”
陈远桥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这东西是给人用的,不是拿来供着的。我不管你们是初中毕业还是大学毕业,三天之内,必须全部学会。学不会的,老老实实回去扛尺子。”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台卡西欧的可编程计算器,在场的人里,除了陈远桥,没人认识。
“这是什么?游戏机吗?”一个年轻技术员小声问。
陈远桥没回答,他打开计算器,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按动起来。
屏幕上亮起一行行奇怪的字符。
“陈工,你在干什么?”费醒忍不住问。
“写个小程序。以后你们在外面放线,遇到需要反算坐标的时候,不用再抱着函数表和算盘了。”
陈远桥一边说,一边继续输入。
“把已知点的坐标输进去,再把角度和距离输进去,按一下回车,新点的坐标就出来了。”
整个帐篷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陈远桥。
如果说全站仪是他们无法理解的“神器”,那陈远桥现在做的事情,就是给这个“神器”装上了一个他们更无法理解的“大脑”。
费醒看着陈远桥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无力感。
陈远桥不仅懂怎么操作仪器,他甚至懂仪器内部的运行逻辑,还能自己动手去优化它。
这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差距了。
“好了。”陈远桥把计算器递给费醒,“你试试。”
费醒颤抖着手接过计算器,按照陈远桥的指示,输入了几个数字。
他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瞬间跳出了一组精确到毫米的坐标数据。
这个结果,如果让他用算盘和公式去算,至少需要半个小时,而且还可能出错。
“我的天……”费醒喃喃自语。
赵科严也凑了过来,一把抢过计算器,“我来试试,我来!”
他学着费醒的样子,胡乱按了几个数字。
“陈哥,这玩意儿怎么算我们司机班这个月发多少奖金?”
帐篷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压抑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的三天,两所屯的工地变成了全站仪的训练场。
陈远桥把所有人分成几个小组,亲自带着他们从最简单的架设仪器、对中整平开始练。
赵科严的数学底子最差,连三角函数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远桥也不骂他,直接把他拎到仪器旁边。
“别管什么赛因口赛因了。你就记住,摇这个钮,是上下动。摇这个钮,是左右转。什么时候望远镜里的十字丝对准了棱镜中心,什么时候喊报告。”
赵科严被陈远桥按着脑袋,在目镜上看了半天,看得眼睛都花了。
“陈哥,不行啊,我看着那玩意儿是双的。”
“那是你视力不行,调这个对焦手轮。”
在陈远桥的魔鬼式训练下,第三天下午,连赵科严都能磕磕绊绊地完成一次完整的设站和后视定向了。
当他成功测出第一个点的坐标时,他兴奋地从仪器后面跳了起来。
“我测出来了!我测出来了!陈哥,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当技术员了?”
陈远桥踢了他一脚,“先把车开稳当了再说。”
年轻的技术员们进步更快,他们像是海绵一样吸收着新知识。
特别是费醒,他几乎是抱着那台全站仪睡觉,白天练习操作,晚上就对着陈远桥画的内部光路图研究。
他彻底服了。
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五级工,脑子里装的东西,可能比整个公路公司的总工程师还要多。
一个星期后,五处测量队鸟枪换炮。
他们不再是十几个人扛着花杆和钢尺在工地上汗流浃背。
现在,他们是三个人一个小组,一个人操作仪器,一个人扶着棱镜,一个人记录数据。
效率提升了十倍不止。
两所屯互通立交的测量工作完成后,这支新生的测量队直接被拉到了下一个标段。
他们成了整个林黄公路项目上,唯一一支能够独立承担任何复杂地形测量任务的队伍。
消息很快传到了省厅。
何胡子又打来了电话,这次是直接打给陈远桥。
“陈老弟,救命啊!我们一处在猫跳河那边修大桥,两个桥墩的轴线怎么都对不上,放了半个月的线,天天吵架。把你的人借我用两天,就两天!”
陈远桥还没说话,郑显坤就把电话抢了过去。
“老何,人可以借。你们那台刚从德国进口的震动压路机,借我们用一个礼拜。”
何胡子在电话那头哀嚎,“老郑,你这是趁火打劫!”
“爱借不借。”郑显坤得意地挂了电话。
类似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很快,五处通过“技术输出”,换来了其他单位闲置的推土机、挖掘机和自卸卡车。
蔡家关指挥所的工地上,机械设备数量翻了一番,整个项目的进度飞速推进。
郑显坤看着这一切,嘴都合不拢。
他现在看陈远桥,已经不是看一个普通的技术员了。
这是个宝贝,是五处未来的顶梁柱。
这天下午,培训班举行了最后一次考核。
陈远桥看着这些晒得黝黑,但眼神里充满自信的年轻面孔,知道五处的底子,算是打扎实了。
他让赵科严也去试试手。
赵科严现在对这台红色机器充满了兴趣,他有模有样地架好仪器,开始练习观测。
他没有去测那些枯燥的控制点,而是转动镜头,在远处的山坡上寻找目标。
“嘿,那边山沟里有个姑娘在洗衣服。”
“陈哥,你看那头牛,长得真肥。”
他像得到了一个新玩具,不停地转动着仪器,嘴里念念有词。
陈远桥懒得理他,正准备去看看其他人的考核结果。
赵科严突然压低了声音。
“咦?”
他把眼睛凑在目镜上,半天没动。
“陈哥,你过来看看。”
陈远桥走了过去,“又看到什么了?”
“你看那边那个山头,就是我们上次监测铁路的那个位置。”赵科严指着远处。
陈远桥接过目镜。
镜头里,远处的山坡上,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
在这个尘土飞扬的工地区域,这辆车显得异常干净和突兀。
更重要的是,车窗半开着,一个人正靠在车门上,举着一个望远镜。
望远镜的方向,正对着他们脚下这台红色的全站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