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泛黄的纸,在陈远桥手里很轻,却又很重。
纸上是黑褐色的字迹。
“为了新中国,前进!”
郑显坤和何胡子都凑了过来,看着那一行血字,喉咙发干。
“特等功臣的血书。”郑显坤的声音很低。
何胡子这个粗豪的汉子,此刻也说不出话,只是默默摘下了头上的安全帽。
“这得好好收起来,交给文物部门,这是国宝。”郑显坤说。
陈远桥摇了摇头。
“不。”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重新折好,放回蓝布包里,再把特等功勋章放进去,郑重地交还给老太太。
“老人家,这个,您先替英雄保管好。”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郑显坤和何胡子说。
“这封信,不是用来收藏的,是用来战斗的。”
何胡子没听懂。“战斗?”
“郑主任,何处长,麻烦你们。立刻联系指挥部,找最好的照相机,把这封血书拍下来。然后复印,放大,贴在林黄路每一个标段,每一个工区,每一个工棚的墙上。”
陈远桥的语气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要让修这条路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埋着什么样的忠骨,我们修的这条路,是为了告慰什么样的英灵。”
郑显坤和何胡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火焰。
“我马上去办!”何胡子把安全帽往胳膊下一夹,转身就跑。
第二天,林黄公路全线。
从一处到五处,从桥梁队到隧道队,每个工地的食堂门口,工棚墙壁上,都贴上了一张巨大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行用血写成的字。
“为了新中国,前进!”
工人们收工回来,端着饭盒,路过墙边,都停下了脚步。
有人不识字,就让识字的人念。
“为,了,新,中,国,前,进。”
念字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没有人说话,食堂门口几百号人,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工人,默默放下了饭盒,转身走回工地,拿起了风钻。
一个人动了,所有人都动了。
原本应该休息的夜晚,整个林黄公路的工地,灯火通明,机器轰鸣。
陈远桥站在两所屯的山坡上,看着远处绵延几十公里的灯火,如同长龙卧于群山之间。
他拿起指挥部的扩音喇叭,声音传遍了整个山谷。
“同志们!我提议,从今天起,我们全线发起‘告慰先烈,百日大干’劳动竞赛!”
“我们不为奖金,不为荣誉,只为让英雄看到,他用命换来的新中国,有了通天大路!”
“我们脚下的每一寸路基,都是他的纪念碑!我们头顶的每一座桥梁,都是他的功勋章!”
“我们不能给他丢人!”
“吼!”
山谷里爆发出回应,那是几千名工人用尽全身力气的呐喊,地动山摇。
何胡子的一处和黄文波的五处,彻底杠上了。
“老何,今天你们一处进尺多少?”
“不多,隧道队干了五米!你们呢?”
“我们五处桥墩浇筑提前完成一个!明天就开始架梁!”
“他妈的,给老子把炸药量加倍!明天必须掘进六米!”
一种狂热的情绪在全线蔓延。
工人们像是不知道疲惫,进度图上的红线,每天都在以一个夸张的角度向上攀升。
两所屯这个原本的麻烦点,现在成了全线的标杆。
郑显坤看着手里的进度报表,手都在抖。
“疯了,都疯了。这已经不是修路了,这是在拼命。”
钟中在旁边泡着茶,慢悠悠地说。
“这不是拼命,这是找到了魂。以前我们干活,是为了工资,为了养家糊口。现在,是为了这口气,为了对得起墙上那行字。”
他看了一眼陈远桥。
“远桥,你这一手,比任何政委都厉害。你把精神,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进度。”
就在这片热火朝天的氛围里,一封从林城寄来的信,送到了陈远桥手上。
是工学院的信封。
郑显坤比陈远桥还紧张。
“快拆开!怎么样?考过了没?”
陈远桥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的成绩单。
《工程力学》,满分。
《结构设计原理》,满分。
《材料力学》,满分。
……
所有科目,全优。
附加题的评语栏里,是孟如德教授亲手写的几个字。
“三种解法,堪称典范,匪夷所思。”
郑显坤一把抢过成绩单,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最后看着陈远桥,像看一个怪物。
“你小子,到底是什么脑子?”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指挥所,然后传遍了五处。
“听说了吗?咱们陈工,夜大考试全拿了满分!”
“真的假的?那可是工学院的卷子!”
“不止,听说附加题他写了三种解法,把批卷的教授都给镇住了!”
陈远桥成了工地的另一个传说。
两天后,一辆北京吉普开进了蔡家关指挥所。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
正是孟如德教授。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抬着一块盖着红布的牌子。
郑显坤赶紧迎了上去。
“孟教授!您怎么亲自来了?”
孟如德摆摆手,目光在人群里寻找。
“我不是来送信的,我是来送人的。陈远桥呢?”
陈远桥从工棚里走出来。
孟如德看到他,脸上露出笑容,大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远桥啊,你那份卷子,在我们土木系引起了轰动。几个老家伙为了争论你的第三种解法,差点打起来。”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年轻人示意。
红布揭开,一块烫金的牌匾露了出来。
“优秀学员,陈远桥。”
工地上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掌声雷动。
孟如德把牌匾交到陈远桥手里,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远桥,我这次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国家科委有一个‘八五’攻关计划的重点课题,关于高烈度地震区及强岩溶发育地区特大跨径桥梁的设计与施工技术研究。这个课题,关系到未来几条国家级交通大动脉的建设。”
孟如德看着陈远桥的眼睛。
“我向课题组推荐了你。你愿不愿意加入?以特别顾问的身份。”
整个工地瞬间安静下来。
国家级课题,特别顾问。
这几个字,对这些常年跟钢筋水泥打交道的工人来说,太过遥远,太过重大。
陈远桥拿着那块滚烫的牌匾,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这片他奋斗了几个月的工地上,看着远处的天龙隐桥,看着工人们一张张黝黑的脸。
他点了点头。
“我愿意。”
送走孟如德教授,陈远桥一个人走到了两所屯。
烈士遗孀的新房已经盖好,就在新修的路基旁边。
青砖白墙,窗明几净。
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怀里抱着那个相框。
她看到陈远桥,对他笑了笑。
陈远桥走到她身边,看着门前那条已经压实平整,只等铺设沥青的宽阔路基。
这条路,像一条黑色的巨龙,从群山中穿行而过,奔向远方。
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
“他看见了。”
陈远桥点头。
“看见了。”
两代军人,一场跨越了三十多年的交接,在这一刻无声地完成了。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测量的技术员连滚带爬地从远处跑了过来,脸上全是汗,神情慌张。
“陈工!陈工!出大事了!”
陈远桥眉头一紧。
“慢慢说,什么事?”
技术员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话都说不连贯。
“坐标!是坐标!两所屯互通立交的坐标,全乱了!”
“什么叫全乱了?”
“我们今天放线,发现所有的控制点坐标,都跟设计图纸对不上!”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以为是仪器问题,换了三台经纬仪,把所有数据重新测了三遍!结果三遍的数据都一样,但就是跟图纸差了十几米!”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桥,眼睛里全是恐惧。
“陈工,这太邪门了。就好像,就好像有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在干扰我们的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