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山农机厂的解放卡车,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车队卷着泥水冲进工地,停在最平整的一块空地上,工人们掀开雨布,里面不是散装的钢板,而是一套套码放整齐,喷着灰色底漆的履带套件。
每一块加宽翼板都开了加强筋的冲压槽,连接件和高强度螺栓分门别类装在木箱里,做工规整。
郑显坤绕着卡车走了一圈,用手摸着那冰凉的钢板,又拿起一个标准的六角螺栓看了看。
“这,这才几天功夫?你们厂里是变戏法吗?”
陈远桥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爸说厂里把给地区农机站的订单都停了,所有老师傅三班倒,连夜给你赶出来的。”
郑显坤看着这些崭新的套件,又回头看看泥地里那台焊得跟补丁一样的大脚怪。
“这才是正规军的装备。你那个,就是土匪的家伙。”
陈远桥没理会他的调侃,直接对旁边的班组长下令。
“把所有会修机器的都叫过来,今天晚上通宵,天亮之前,我要这八台挖掘机全部换上新鞋!”
工棚区的雨棚下,灯火通明。
电焊的弧光不再闪烁,取而代之的是扳手拧紧螺栓的清脆响声和榔头敲击定位销的闷响。
一套套标准化的套件被飞快地安装到挖掘机的行走机构上。
“陈工,这玩意儿可比咱们自己焊的强太多了,你看这孔位,对得严丝合缝!”一个老师傅喊道。
“速度快点,换好一台,就马上加满油,开到K120段的起点集合。”
第二天清晨,雨虽然停了,但整个工地依然被浓雾笼罩。
八台换装完毕的“大脚怪”挖掘机,在沼泽地的边缘排成一列,宽大的履带在晨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像一排整装待发的钢铁巨兽。
汉斯带着他的翻译也站在不远处,他抱着双臂,脸上挂着审视的表情。
郑显坤凑到陈远桥身边。
“你看那德国佬的脸,跟没睡醒一样。估计是想看咱们今天怎么接着陷进去。”
陈远桥没有说话,他举起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八台挖掘机的发动机同时发出轰鸣,黑烟喷向天空。
“全速前进!”
驾驶员们用力推动操纵杆,八台机器像离弦的箭,同时冲进了那片泥泞的沼泽地。
巨大的履带压在泥浆上,车身只是微微下沉便稳住了,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推进。它们搅动着黑色的泥浆,开挖,转向,回填,碾压,动作一气呵成。
整个施工场面,没有丝毫的停滞。
汉斯的嘴巴微微张开,他身边的翻译也忘了说话。
“这,这不可能。”汉斯用德语喃喃自语。
他快步走到陈远桥面前,通过翻译问道。
“陈先生,我想知道,它们现在的接地比压是多少?你们的效率,只比在干燥地面上降低了不到百分之十,这不科学!”
陈远桥看着他,平静地回答。
“告诉汉斯先生,这是独山农机厂的商业机密。”
原本计划要半个月才能处理完的软基路段,只用了四天就全部完成。
挖掘机部队从沼泽里开出来,停在坚实的路基上,准备转场。
陈远桥却叫停了车队。
他指着路基旁边那片被雨水泡得汪洋一片的农田。
“老郑,你看那边的水渠,全堵死了。农民一年的收成,不能就这么泡汤了。”
郑显坤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小子,又要多管闲事。”
陈远桥没理他,直接跳上一台挖掘机,对着驾驶员喊。
“跟我来,帮老乡们把沟渠疏通一下!”
八台“大脚怪”在陈远桥的带领下,开进了农田。
村民们一开始吓了一跳,以为施工队要占他们的地,纷纷拿着锄头扁担围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那些钢铁巨兽只是在小心翼翼地清理淤塞多年的水利沟渠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浑浊的积水顺着新挖开的沟渠哗哗地流走,露出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村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郑显坤面前。
“郑主任,这,这得给多少钱工钱?我们村子穷,怕是给不起。”
郑显坤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陈远桥,清了清嗓子。
“陈工说了,不要钱。修路占了你们的地,给大伙儿添了不少麻烦,这就当是咱们公路五处的一点补偿。”
人群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当天中午,几十个村民用扁担挑着热气腾腾的米饭和猪肉炖粉条,敲锣打鼓地送到了工地上。
“解放军同志,你们辛苦了!”
“好人啊!你们真是修路的活菩萨!”
一个大娘把一篮子煮好的鸡蛋硬塞到陈远桥怀里。
“孩子,多吃点,看你瘦的。”
原本因为征地问题,三天两头来闹事的岩脚寨,彻底变成了模范工地。村民们自发组织了巡逻队,晚上帮着工地看守设备和材料,比项目部自己的保安还尽责。
地方政府的领导听闻此事,亲自带队来工地慰问,送来了一面“军民鱼水情,共筑致富路”的锦旗。
汉斯这几天一直围着那些“大脚怪”打转,拿着本子和卷尺不停地测量记录。
他私下里找到了陈远桥。
“陈先生。”翻译把他的话传达过来,“我代表德国Krupp公司,希望能向贵厂购买一套这种履带加宽套件。我们愿意支付一万德国马克。”
八十年代的一万德国马克,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陈远桥摇了摇头。
“不卖。”
“为什么?”汉斯很不解,“这对你们来说是一大笔钱!可以买很多东西!”
“告诉他,这是独山农机厂的战略核心技术,概不外售。”陈远桥的语气很平淡。
汉斯悻悻地走了。
没过两天,郑显坤拿着一份电报,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办公室。
“远桥!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他把电报拍在桌上。
“省水利厅!他们看了地方报纸上写的我们的事迹,派人来考察了!他们要订购五十台!五十台咱们这个‘水陆两用挖掘机’!”
陈远桥拿起电报看了一眼。
“回复他们,订单可以接,但是要排队。独山厂的第一批产能,必须优先满足我们黔省公路工程公司的内部需求。”
郑显坤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对!肥水不流外人田!得先让咱们自己鸟枪换炮!我这就去回电!”
夜里,工地上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陈远桥站在高处,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郑显坤递给他一瓶水。
“你小子,又在琢磨什么呢?”
陈远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我在想,等这条路修完了,这些机器还能干什么。黔省多山多水,沼泽、滩涂、水利清淤,甚至雨季的抢险救灾,都需要这种设备。农机厂,不能只做农机了。”
他看着远方,目光深远。
就在这时,赵科严从一辆吉普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他身边,脸色是少有的严肃。
他把陈远桥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远桥,跟你说个事,你先别声张。”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赵科严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在火车上,那个拿假证件,朝你开枪的家伙?”
陈远桥脸上的轻松表情消失了。
“记得。怎么了?”
“我这几天开车去林城送材料,在路上注意到一个人。侧脸很像,走路的姿势也像。”
赵科严的声音更低了,“他没进工地,就总是在对面那个山头上待着。我今天特意绕过去看了看,他手里拿着个军用望远镜,看的方向,就是你那间办公室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