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车尾被狠狠撞击,整个车身向悬崖外侧甩去。
赵科严的咒骂卡在喉咙里,他死死把住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
“坐稳了。”
陈江潮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他的手覆盖在赵科严的手上,没有抢夺方向,而是猛地向下一压。
赵科严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力道,方向盘回正了半圈。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像一头蛮牛,再次贴了上来,用车身疯狂挤压着吉普车,要把他们挤下山路。
车轮与护栏摩擦,发出尖锐的金属刮擦声,火星四溅。
“妈的!”赵科严眼睛都红了,“跟他们拼了!”
“别急。”陈江潮的手稳如磐石,“让他冲。”
就在伏尔加以为得手,准备最后一次发力时,陈江潮突然开口。
“刹车!”
赵科严几乎是本能地一脚踩死。
吉普车发出一声轮胎抱死的尖叫,速度骤降。
那辆伏尔加因为惯性,猛地向前冲出半个车身。
就是现在。
“挂倒挡,踩油门!”
赵科严脑子一片空白,但身体已经执行了命令。
吉普车发出一声怒吼,不是前进,而是向后狠狠撞去。
车头精准地撞在伏尔加轿车的右后侧车轮上。
一声巨响,伏尔加的车尾被高高掀起,在狭窄的山路上打着旋,一头撞在了另一侧的山壁上,车头瘪下去一大块。
赵科严还没反应过来,陈江潮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
吉普车重新挂上前进挡,引擎轰鸣,绕过抛锚的伏尔加,绝尘而去。
赵科严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动弹不得的黑轿车,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操!老爷子,你以前是开坦克的?”
陈江潮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在手指间转动。
“开车的想把我们送下去,背后的人,是想让你兄弟断了根。”
吉普车没有回独山县城,而是直接开回了农机厂。
赵科严跳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冲向电话。
“我得给远桥打个电话!这得报警啊!光天化日之下,这是要杀人!”
“报警?”陈江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警察来了,问东问西,等你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这帮人敢在公路上动手,就没怕你报警。”
赵科严停住了脚步。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陈江潮没回答他,径直走向厂里的保卫科。
他推开门,里面两个正在打牌的保卫干事立刻站了起来。
“陈师傅。”
陈江潮的目光扫过两人,一个精瘦,一个壮实,都是退伍兵。
“老刘,柱子,收拾东西,跟我走一趟平坝。带上吃饭的家伙。”
他又转身对赵科严说。
“开车,回平坝。他们既然来了,就别让他们走了。”
当赵科严的吉普车再次出现在平坝工地时,陈远桥正和郑显坤对着一堆图纸发愁。
看到车上下来的人,陈远桥愣住了。
“爸?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路上堵车吗?”
陈江潮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没事。路上车出了点小毛病,回来拿几个零件。顺便,我看你这儿也缺人手,就在这搭个棚子,给你打打下手。”
郑显坤看着陈江潮身后那两个眼神锐利的保卫干事,感觉气氛有点不对。
陈江潮没多解释,他带来的两个老师傅和保卫科的人一起,就在项目部旁边的一块空地上,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他们没住进宿舍,而是直接用帆布和钢管,搭起了一个半开放式的工棚,把车上带来的小型车床、砂轮机和电焊机都安放好。
一个“流动修理站”就这么在工地上开张了。
汉斯和他的德国团队远远看着,满脸都是不解。
汉斯通过翻译问。
“他们在做什么?难道中国的工人,出差还要自己带维修车间吗?”
翻译也搞不清楚状况。
陈江潮没理会旁人的目光,他指挥着人从吉普车上抬下来一个沉重的木条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块码放整齐的,闪着暗灰色金属光泽的厚重钢板。
陈江潮拿起一块,走到陈远桥面前,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这是厂里新搞出来的锰钢衬板,给矿山的破碎机用的。我看你那德国摊铺机的搅拌叶片磨损得太快,换这个上去,我保它寿命比德国货翻一倍不止。”
汉斯听完翻译的话,立刻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工程师特有的固执。
“不可能!我们的叶片材质是克虏伯特供的铬钼合金,经过上千次磨损实验,是全世界最耐用的材料!”
陈江潮看都没看他,只是对身边一个老师傅说。
“老王,把德国人的备用件拿过来。”
一块崭新的德国产搅拌叶片被递了过来,表面光滑,做工精致。
陈江潮随手从地上抄起一把大铁锤,先把那块德国叶片立在地上,然后抡起锤子,轻轻一敲。
“当”的一声,声音清脆,叶片上出现一道裂纹。
他又把自己的那块锰钢衬板立起来,同样一锤子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衬板纹丝不动,连个白点都没留下。
陈江朝用手拍了拍那块衬板,看着汉斯。
“你的,脆。一碰就碎。”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
“我的,韧。能吃苦。”
汉斯的脸涨得通红,他看着那道裂纹,又看看那块完好无损的钢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那天起,汉斯就像个影子一样,天天围着陈江朝的“流动修理站”转。
他看着陈江朝和他的团队,用着最简陋的工具,却能加工出精度极高的轴承套。
他看着他们把一台报废的国产柴油机拆开,用里面的零件,给另一台进口的发电机做出了替代的活塞环。
他不再通过翻译,而是拿着一个笔记本,用生硬的中文夹杂着德语单词,一个一个地问。
“这个,为什么,要热处理?”
“这个角度,为什么是三十度,不是三十五度?”
陈江朝也不藏私,点上一根烟,一边干活一边用最朴素的语言给他解释。
“淬火,就是让铁骨头更硬。这三十度角,是给应力留个跑的路,不然它会自己憋死。”
汉斯似懂非懂地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敌视,变成了敬佩。
一个月后,郑显坤拿着一张报表,冲进了陈远桥的办公室,激动得满脸放光。
“远桥,你快看!咱们平坝段这个月,创造了公司成立以来的新纪录!零停工!一台设备都没有因为故障停过一分钟!”
陈远桥笑了笑,他知道,这功劳一大半要记在他父亲那个小小的修理站上。
电话铃响了,是卢海波打来的。
“远桥啊,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卢海波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厅里批了!文件今天就下!独山农机厂,正式挂牌,成为咱们黔省公路工程公司的机械研发与维修基地!你父亲陈江潮同志,特聘为基地总顾问!”
那个夜晚,工地的临时宿舍里,陈远桥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
陈江潮正在昏暗的灯光下,研究一张不知道从哪台机器上拆下来的零件图纸。
“干什么?”陈江潮头也没抬。
“爸,你脚上都是油泥,泡泡解乏。”
陈远桥不由分说,蹲下身,脱掉了父亲那双沾满铁屑和油污的解放鞋。
那是一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脚,脚趾因为常年穿劳保鞋而有些变形。
陈远桥轻轻地把父亲的脚放进热水里,开始仔细地搓洗。
陈江潮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放下了图纸,看着灯光下儿子专注的侧脸,眼神里有些东西,慢慢融化了。
第二天,王兴娇带着一台海鸥相机,出现在工地上。
“陈工,陈师傅!我可是跟领导申请了好久,才批准我来做一期专题报道的!”
她像一只快活的百灵鸟,在工地上穿梭。
她拍下了陈江潮手把手教一个年轻工人操作车床的瞬间。
也拍下了陈远桥和父亲并肩站在巨大的摊铺机前,激烈讨论着一张图纸的画面。
王兴娇看着取景器里定格的父子俩,轻声说。
“这组照片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两代匠心》。”
陈远桥正想说点什么,一个质检员突然脸色惨白地从远处跑了过来。
“郑主任!陈工!不好了!你们快来看!”
那人手里,拿着一截刚从新铺好的路面上钻取出来的圆柱形芯样。
陈远桥接了过来。
芯样的上层,是平整密实的黑色沥青。
但下层的混凝土基础,却布满了蛛网一样细密的裂缝。
他把芯样放在手心,稍微一用力,那截本该坚如磐石的混凝土,竟然像饼干一样碎裂开来,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郑显坤的脸色也变了。
“怎么回事?这标号不对?”
陈远桥把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碱味。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是标号不对。”
他看着郑显坤,一字一句。
“是水泥里,有人加了不该加的东西。”
“大量的,生石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