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在下午的阳光下,那些细小的孔洞和颗粒感,格外刺眼。
工人们的欢呼声早就没了,一个个蹲在路边,抽着闷烟,看着那条新铺出来的黑色路面,谁也不说话。
郑显坤的脸黑得像锅底,他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石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远桥,这怎么办?这路面别说优良,连合格都悬!监理要是过来一看,直接就得判定降级!”
汉斯站在不远处,和他的德国同事站在一起。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嘴角那丝冷笑,像一把小刀,刮在每个中方人员的脸上。
他用清晰的英语对陈远桥喊话,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陈先生,我提醒过你。神经被切断了,机器就变成了傻瓜。它很强壮,但是个傻瓜。”
赵科严听得火大,低声骂了一句。
“操,这个洋鬼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陈远桥没有理会汉斯的嘲讽。他蹲下身,用手掌感受着路面的温度,又看了看远处地平线上的太阳。
摊铺机的加热系统是死的,但路基的温度是活的。太阳的照射,空气的流动,摊铺的速度,这些都是变量。
问题不是机器坏了,是动态平衡被打破了。
他站起身,走到郑显坤面前。
“郑主任,给我一天时间。另外,我需要一部能打长途的电话,还有一辆车。”
郑显坤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疑问。
“你要干嘛?”
“请神仙。”
电话接通了独山县农机厂的厂长办公室,陈远桥没绕圈子。
“爸,是我。你现在马上放下手里的活,把厂里所有八级钳工都给我召集起来。对,一个都不能少。王叔,李伯,手艺最好的那几位,必须来。我派车去接,连夜过来。”
电话那头的陈江潮愣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德国人的机器又坏了?”
“没坏,就是有点水土不服。它瞧不起咱们,咱们得教教它怎么在中国走路。”
挂了电话,陈远桥对赵科严说。
“开车,去独山,把人接过来。”
郑显坤彻底懵了。
“远桥,你找一帮钳工来干嘛?这可是电脑控制的德国机器,他们连图纸都看不懂!”
“他们不用看图纸。”陈远桥看着那台趴窝的黄色机器,“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洋人不给修,那就让我们自己的钳工老师傅来试试。”
第二天清晨,一辆北京吉普风尘仆仆地开进了工地。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师傅。他们年纪都在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手上全是洗不掉的油污和厚厚的老茧。
为首的正是陈江潮。
他们看都没看项目部的办公室,直接走到了那台巨大的摊V?GELE摊铺机前。
一个姓王的老师傅,是厂里车工第一块牌子,他绕着机器走了一圈,伸手在冰冷的钢板上敲了敲,听了听回声。
“就这玩意儿?看着是比咱们厂的家伙什儿漂亮,就是不知道经不经得住造。”
汉斯和他的团队也闻讯赶来,他们站在一边,看着这群土里土气的中国工人,像是在看一场滑稽戏。
陈远桥没跟老师傅们讲什么电子参数,也没提什么控制单元。
“各位叔伯,这机器现在不认温度,铺出来的路面是麻的。咱们得想办法,让它听话。”
陈江潮第一个动手,他没戴手套,直接把手掌贴在了摊铺机底部的振捣板上。
“远桥,发动机器,挂怠速。”
机器轰鸣起来,巨大的机身开始轻微颤抖。
陈江潮闭上了眼睛,手掌一动不动,像是在给机器把脉。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
“振捣的频率不对,太死板了。”
王师傅也把手放了上去,感受了一会儿,对驾驶室里的操作手喊。
“小伙子,把那个调振捣频率的旋钮,往上拧两格。”
汉斯通过翻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脸上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他们在干什么?用手?他们在用手调试一台价值几百万马克的精密设备?”
翻译也一脸茫然。
“汉斯先生,他们说……他们在用手感觉。”
“感觉?”汉斯笑出了声,“这是工程学,不是玄学!这是在谋杀!”
老师傅们根本不理他。他们一个接一个上前,用手,用耳朵,用几十年的经验去跟这台钢铁巨兽对话。
“速度再慢一点,让沥青料多烫一会儿路基。”
“不对,振捣频率高了,把石子都振碎了,得降下来。”
“这个角度,太阳晒得最厉害,速度可以稍微快一点。”
陈远桥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飞快地记录着。
“环境温度二十五度,沥青出料温度一百六十度,摊铺速度每分钟一点八米,振捣频率旋钮位置七。”
“环境温度二十八度,顺风,摊铺速度每分钟两米,振捣频率位置六。”
他不是在看热闹,他要把这些“玄学”一样的经验,全部变成可以量化,可以复制的科学数据。
郑显坤凑过来看他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
“远桥,你这是在……”
“把老师傅们的手感,变成咱们自己的操作手册。以后,这机器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一上午的调试结束了。
陈江潮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再试试吧。”
下午,摊铺机再次启动。这一次,驾驶室里不止有操作手,王师傅就站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前方,嘴里不停地发号施令。
“稳住,速度别变。”
“前面那块有点阴,速度放慢一成。”
“好,现在提速,振捣加一格!”
黄色的钢铁巨兽平稳地向前推进,在它身后,一条崭新的,漆黑的路面缓缓展开。
这一次,路面不再是麻子脸。
它平整,光滑,均匀,像一整块黑色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
一个年轻工人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小心翼翼地放在刚刚冷却的路面上。
那枚五分的硬币,稳稳地立住了。
它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光滑如镜的路面上,立了足足三秒钟,才“当”的一声倒下。
工地上,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比任何时候都要热烈的欢呼声。
工人们把安全帽扔向天空,吼声震天。
汉斯推开人群,快步走到那段新铺的路面前。他蹲下身,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尖在那完美的平面上轻轻滑过。
他看到了路面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写满震惊的脸。
他站起身,转过头,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了那个刚刚擦干净手,正准备点一根烟的中国老师傅身上。
汉斯看着陈江潮,嘴唇动了动,他第一次没有通过翻译,而是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的……手……不是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是世界上,最精密的……机床。”
这个夜晚,蔡家关项目部的食堂灯火通明。
工地上临时支起了几张大圆桌,摆上了最硬的菜,倒满了最烈的酒。
陈远桥把陈江潮和几位老师傅请到了主座。
“爸,各位叔伯,我敬你们一杯。没有你们,我陈远桥今天就要在洋人面前丢大脸了。”
陈江潮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你小子,现在是真出息了。知道遇到事,该找谁了。”
酒过三巡,陈远桥接了一个从林城打来的电话。是卢海波。
“远桥,我听黄文波说了。好样的!你给咱们公路公司,给咱们中国的工人,挣了大脸!”
“卢总,我有个想法。”陈远桥压低声音,“独山农机厂这批老师傅的手艺,您也知道了。以后省里再引进什么进口设备,要是水土不服,别找洋人了。维修保养的合同,就交给咱们自己人。他们要的价钱,比德国人便宜十倍,活儿干得比他们漂亮一百倍。”
电话那头的卢海波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果断的声音。
“好!我马上跟厅里打报告!就这么定了!独山农机厂,以后就是咱们交通厅的特约维修单位!”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第二天,赵科严开着吉普车,送陈江潮和老师傅们返回独山。
车子行驶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赵科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操,后面那辆黑轿子,跟了咱们半天了。”
陈江潮也回头看去。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在这个年代,这种车,在小县城里极少出现。
就在这时,那辆伏尔加突然加速,发出一阵引擎的咆哮声。
它狠狠地撞上了吉普车的车尾!
“哐”的一声巨响,车身剧烈摇晃,赵科严猛打方向盘,才稳住车身。
“妈的!找死啊!”
还没等他骂完,伏尔加已经冲到了吉普车侧面,开始疯狂地向外挤压,试图把他们逼下旁边的悬崖!
车轮摩擦着路边的护栏,溅起一串火星。
陈江潮死死抓住车门扶手,他转过头,透过车窗,看到了那辆伏尔加驾驶座上的人。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只有一种要把他们送进深渊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