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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1章 免费的全员体检
    第二天清晨,工地的喧嚣被一阵不寻常的动静打破。

    几辆卫生院的自行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借来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了项目部。张医生带着院里所有的医生护士,几乎是倾巢出动。

    拖拉机车斗里,是桌椅板凳,还有那台被陈远桥修好的X光机。

    郑显坤看着这阵仗,摸不着头脑。

    “张医生,你们这是?”

    “给工人们做体检。”张医生指挥着人往下卸东西,“陈工对我们卫生院有大恩,我们也没啥好报答的。给大伙儿看看身体,应该的。”

    消息传开,整个工地都沸腾了。

    五百多号工人,从十几岁的小伙子到五十多岁的老炮工,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正经进过医院。现在,卫生院直接搬到了工地上。

    临时搭建的体检棚子前,队伍排得老长。

    陈远桥也在帮忙维持秩序,他走到X光机前,看着一个老师傅拍完片子出来,脸色有点不对。

    “王师傅,怎么了?”

    老师傅姓王,是工地上的爆破组长,五十出头,一辈子都在跟石头打交道。他咳了两声,摆摆手。

    “没事,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咳得厉害。”

    陈远桥没说话,直接走进帐篷,拿起那张刚洗出来的片子。

    张医生正在看,眉头拧着。

    “老王这肺,全是斑点,怕是不好。”

    陈远桥把片子举起来,对着光。胶片上,肺叶的纹理已经模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点,像撒了一层灰白的沙子。

    “这不是老毛病。”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这是矽肺,二期。”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

    张医生看着陈远桥,眼神里全是震惊。他只知道这肺有大问题,却说不出这么专业的名词。

    刚走出去的王师傅也听见了,他猛地转过身,冲了进来,一把抓住陈远桥的胳膊,眼里全是恐慌。

    “陈工,啥是矽肺?你可不能不要我啊!我还能干!我这一家老小都指着我呢!”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工地上查出这种病,基本就等于被判了死刑。回家休养,等于没了饭碗。

    郑显坤也走了过来,脸色凝重。

    “远桥,这,按规定,得了这个病,就不能在一线干重活了。”

    王师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远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松开。

    “王师傅,谁说不要你了?”

    他转过头,对外面喊了一声。

    “爆破组的老李,拌合站的老张,你们几个,都进来。”

    几个同样咳嗽不止的老师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不安。

    陈远桥拿起他们的片子,一张张看过去,情况都差不多。

    他把片子放下,看着这几个为国家修了一辈子路,落下一身病痛的工人。

    “从明天开始,你们几个,全部调岗。”

    几个老师傅的脸瞬间白了。

    “王师傅,你去料场,当库管,负责材料登记和发放。”

    “李师傅,你眼神好,去工地质检组,专门盯着混凝土浇筑的厚度。”

    “张师傅,你去后勤,管着食堂的采买,别让那帮小子偷懒。”

    陈远桥一个一个安排下去,全是活轻省,不用吃灰的岗位。

    “工资,待遇,一分钱不少。活干完了,就多歇着。”

    几个老师傅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以为自己要被扫地出门,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安排。

    王师傅的眼眶红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声音哽咽。

    “陈工,我……”

    “行了,大老爷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陈远桥打断他,“五处不养闲人,但也绝不会抛下任何一个为工地流过汗的兄弟。”

    帐篷外,排队的工人们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掌声响了起来。接着,掌声连成了一片,震得棚子都在晃。

    那不是客套,不是奉承。是发自内心的敬佩和感动。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拿力气换钱的工具,而是被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尊重。

    当天下午,陈远桥用项目部的电话,直接打给了卢海波。

    “卢总,我需要省人民医院呼吸科最好的专家。”

    电话那头的卢海波愣了一下。

    “远桥,出什么事了?”

    “工地上查出七个老工人,都是矽肺。我要给他们治,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医生。”

    卢海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马上去联系!人,你明天就送过来!钱的事你不用管,公司全包了!另外,我给你批一笔特支,给所有一线工人,买最好的劳保用品!”

    挂了电话,陈远桥把郑显坤叫了过来。

    “郑主任,马上出个新规定。第一,所有粉尘作业点,必须派专人洒水降尘。第二,炮工,拌合站,所有接触粉尘的岗位,每人每天发两个新纱布口罩,领工员监督佩戴。第三,通知食堂,多买猪血和木耳,每天供应。第四,从今天起,所有工人建立健康档案,每年体检一次,雷打不动。”

    一套在当时看来超前得有些奢侈的劳保福利体系,就在这个简陋的工棚里,定了下来。

    几天后,卢海波来平坝视察。他没看工程进度,没查账本,而是直接去了工地和工人宿舍。

    他看到每个作业面都有洒水车在跑,看到每个炮工的脸上都戴着干净的口罩,看到食堂的晚饭里真有一大盆猪血汤。

    他在回去的视察报告里写下了一句话。

    “陈远桥在平坝,不只是在修一条路,他更是在修人心。他带出来的这支队伍,是一支能打硬仗,更是一支有情有义,把兄弟当家人的队伍。”

    体检结束后的一个傍晚,工人们收工后没有散去。

    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块巨大的青石,七手八脚地立在了项目部的门口。

    石头上,用凿子刻着四个刚劲有力的大字。

    筑路为民。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陈远桥站在石碑前,看着晚霞把天空烧得通红。

    工人们自发地围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陈远桥转过身,面对着几百号兄弟。

    “我陈远桥,今天当着这块碑,也当着所有兄弟的面,立个誓。”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只要有我一天,就绝不让一个兄弟掉队!”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好!”

    就在这时,赵科严黑着一张脸,从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跑了过来,一把挤开人群。

    “远桥,不好了!那帮德国佬来找麻烦了!”

    项目部办公室里,灯光惨白。

    那个叫克劳斯的德国专家,和他的翻译,一脸严肃地坐在桌子对面。

    郑显坤站在一旁,气得脸都成了猪肝色。

    克劳斯看到陈远桥进来,扶了扶眼镜,通过翻译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慢。

    “陈先生,经过我们专家组的严密检查,我们已经确定,摊铺机的液压系统和电控系统同时锁死,是由于你们使用了不符合德国标准的粉煤灰材料,并且在操作中出现了严重失误所导致的。”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根据我们和贵方签订的设备引进合同,因甲方原因造成的设备损坏,应由甲方承担全部维修费用。我们初步估算,这笔费用,大约是二十万德国马克。”

    二十万马克!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足够把整个五处卖了。

    郑显坤第一个炸了。

    “你放屁!我们的人都是严格按照你们培训的流程操作的!明明是你们的机器自己有问题,还想讹我们?”

    陈远桥抬手,制止了郑显坤。

    他看着克劳斯,眼神平静。

    “既然是操作问题,那把机器的维修手册给我们。我们自己研究,自己修。”

    克劳斯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陈先生,你在开玩笑吗?V?GELESuper2000的维修手册和电路图纸,是道依茨公司的核心技术机密,绝不可能提供给你们。”

    翻译把这句话传达过来,语气里也带着一丝轻蔑。

    “克劳斯先生的意思是,这种精密的设备,你们修不了。你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支付赔偿金。我们会立刻联系德国总部,派专门的维修工程师过来。”

    陈远桥的目光,从克劳斯那张写满傲慢的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那台趴窝的钢铁巨兽上。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克劳斯先生,你会下中国象棋吗?”

    克劳斯和翻译都愣住了。

    陈远桥自顾自地说下去。

    “在中国象棋里,有一种局面,叫‘弃车保帅’。但还有一种,叫‘过河卒子’。”

    他看着克劳斯,一字一句。

    “卒子过了河,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只能顶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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