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科严站在宿舍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蔫头耷脑的。
他手里捏着几张写得乱七八糟的信纸,往前一递,声音都发干。
“远桥,我写好了。”
陈远桥正把几件换洗衣物塞进帆布包里,闻言停下手,接过了那几张纸。
是检讨书。
“林商人的事,是我鬼迷心窍,想着占点小便宜,用公司的车皮跑跑私活,拿点好处。我真没想到,这事儿能牵扯出炸桥的王八蛋……”赵科严低着头,不敢看陈远桥的眼睛,“这次要不是你,我就是工地的千古罪人。你把这个交上去,该枪毙枪毙,我认了。”
陈远桥看完,没吭声。
他把那几张浸透了冷汗的信纸对折,再对折,然后“刺啦”两下,撕成了碎片,随手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赵科严猛地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这是干嘛?”
“交上去,然后呢?”陈远桥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吓人,“开除你?记大过?再给你那辆东风车换个新司机。看到油箱里的油,看到仓库里的料,看到外面递过来的好处,他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动心?”
赵科严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要你的检讨书。”陈远桥的声音不带一点波澜,“我要你给我办件事。”
赵科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根稻草,猛地抬起头。
“从今天起,你别开车了。我跟黄处长打过招呼,从咱们五处信得过、脑子活的退伍兵里,挑几个出来,你带队,成立一个小组。”
“小组?干什么?”
“内部监察组。”陈远桥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赵科严的耳朵里,“专门查你以前干过的那些事。”
赵科严的脸“唰”一下就白了,比墙皮还白。
“远桥,你这是让我自己查自己,往枪口上撞啊!”
“这是我给你下的第一道死命令。”陈远桥打断他,走到他面前,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从现在开始,蔡家关,不,是整个五处所有工地,出去的每一辆车,都要有你的签字。进来的每一袋水泥,每一根钢筋,都要有你的人过磅清点。工地上用的每一颗螺栓,我都要知道它是哪个厂子哪天生产的,谁领走的,用在了哪个位置!”
他盯着赵科严的眼睛。
“你能占的便宜,别人也能占。你能钻的空子,别人也能钻。我不信什么人性自觉,我只信规矩!现在,我让你去做那个定规矩,也守规矩的人。你干不干?”
赵科严看着陈远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感觉自己里里外外都被看透了。过了足足半分钟,他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干!”
第二天,工地的材料库里,陈远桥指着几桶不同颜色的油漆,给赵科严和他的几个新组员上第一课。
“这个叫色标管理法。”他拿起一把刷子,蘸了红色的油漆,在一捆新到的螺纹钢筋末端刷了一道,“今天到的这批货,全是红色标记。下次再来一批,就用蓝色。领料单上,必须写清楚,领的是‘红标钢筋’还是‘蓝标钢筋’。”
他又指着旁边堆放的水泥。
“不同标号的水泥,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在包装袋上画圈。红色圈是425号,蓝色圈是525号。谁要是敢把不同颜色的材料混用,你就直接停掉他整个班组的工,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赵科严拿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着,额头上全是汗。
“要是……要是有老师傅不服,说我一个司机凭什么管他们技术员的事呢?”
“你就告诉他,这是我陈远桥的规矩。”陈远桥把刷子递给他,“你去刷下一批。”
一周后,赵科严成了整个蔡家关工地最讨人嫌的“冷面判官”。
他堵在搅拌站门口,指着一车刚刚卸下的砂子,对开车的司机吼:“这批砂子含泥量超了三个点,拉回去!不然今天谁也别想开工!”
开车的司机是他以前一起喝酒的老乡,脸涨得通红,差点跟他干起来。
他又拿着游标卡尺,出现在钢筋加工场,一根一根地量着弯好的钢筋角度。“这几根角度不对,全部作废!谁让你们图省事,用大锤砸的?”
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师傅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扔,气得扭头就走。
郑显坤找到陈远桥,一脸担忧。
“远桥,你这法子是不是太狠了?赵科严快把人都得罪光了,连我这个主任说话都不好使了。”
“得罪人,好过得罪工程。”陈远桥看着远处正在巡视的赵科严,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如今走起路来都带着一股子煞气,“等他们拿到全优工程奖金的时候,会排着队请他喝酒的。”
转眼,到了陈远桥离开蔡家关的日子。
红枫湖大桥的后续工作已经全部完成,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竣工验收。
夕阳下,陈远桥最后一次走上桥面。他走到大桥中间的伸缩缝旁边,蹲下身,用手指仔细地检查着缝隙的宽度和里面的填充材料。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设计图上的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看着这座在晚霞里如同长虹卧波的大桥。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从无到有,亲手建起的第一座丰碑。
一个身影从后面走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要走了?”是王兴娇。
“嗯,明天去平坝。”
王兴娇手里抱着一个用蓝印花布包着的东西,有些局促地递过来。“天冷了,我……我妈让我给你带的。”
陈远桥接过来,入手很沉,很软。打开一看,是一件手工织的灰色毛衣。针脚细密,样式简单,但很厚实,带着一股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替我谢谢阿姨。”
“是我织的。”王兴娇说完,脸颊染上一层红晕,她不敢看陈远桥,连忙转头看着远处的湖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下一个工地,也要注意安全。”
陈远桥把毛衣抱在怀里,那份温暖,从手臂一直传到心里。他觉得这件毛衣,比自己身上这件军大衣还要暖和。
“会的。”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员从指挥所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陈工,有您的电报!”
陈远桥接过电报,信封上没有发报地址。
他撕开封口,电报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是用最简单的代码写的。
“平坝有变,慎入。”
陈远桥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看向车队即将前往的东方。那里的天空,已经被夜色笼罩,黑沉沉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想起了那张从林商人车里搜出来的,标注着“平坝地区地下工事预备图”的旧地图。
远处的郑显坤在大声喊着,催促车队出发。
陈远桥将电报纸仔细折好,放进上衣的内口袋,紧挨着胸口。他转头对王兴娇说。
“我走了。”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向那片即将吞噬光明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