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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0章 先进个人表彰
    省府大礼堂的红绒布座椅坐满了人。

    

    主席台上,主持人念着一长串头衔,最后声音拔高。

    

    “桥项目技术顾问,陈远桥同志,上台发言!”

    

    掌声响起来。

    

    陈远桥穿着工地发的蓝色工装,洗得发白,熨烫得很平整。他走上台,从主持人手里接过一份打印好的发言稿。

    

    他看了一眼,然后把稿子放在了讲台一侧,没有打开。

    

    台下第一排的卢万力眉头动了一下。

    

    陈远桥对着话筒,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个礼堂。

    

    “我不念稿子。我想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没有说话,而是举起了自己的双手,手心向上,摊开在众人面前。

    

    主席台后方的巨大屏幕上,摄像机给了一个特写。

    

    那是一双和他年龄不符的手。掌心布满了厚重的老茧,几道新旧不一的伤疤交错纵横,指关节粗大,还有一片没有完全褪去的烫伤痕迹。

    

    礼堂里原本的掌声和议论声,慢慢安静下来。

    

    许多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双年轻却沧桑的手。

    

    “这份稿子写得很好,说我们攻克了技术难关,完成了冬季施工的创举。”

    

    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想说,真正的报告,写在这双手上。”

    

    “这道疤,是调整蒸汽管道的时候,被阀门烫的。这块茧,是拿着超高压液压钳,修复三十六根主梁钢筋磨出来的。我们没有攻克难关,我们是和倒春寒,和零下五度的冻雨,打了一场四十八小时的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报告上说,我们运用了先进的热平衡计算和强制对流原理。工人们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拖拉机的排气管灌进去的热风,能让桥墩不被冻坏。他们只知道,把全省收来的稻草塞进帆布,能给那几十吨的混凝土保命。”

    

    “报告上都是数据。我想说说数据背后的人。是那些两天两夜没合眼,守着锅炉,一铲一铲往里添煤的工人。是那个叫费醒的技术员,在火烧起来的时候,第一个抱着灭火器冲上去。是郑显坤主任,看着被剪断的钢筋,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所以,这份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属于公路五处,属于蔡家关指挥所,属于每一个在那个夜里,没有放弃的人。”

    

    他讲完,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热烈的掌声,只有一片沉默。

    

    几秒钟后,后排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站了起来,用力鼓掌。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从稀疏变得密集,最后汇成雷鸣。

    

    卢万力在第一排,看着台上的年轻人,眼神复杂。他身边的黄文波,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拳头都握紧了。

    

    发言结束,进入互动环节。

    

    省建筑设计院的一位总工站了起来。

    

    “陈远桥同志,你好。我是省院的马总工。你的发言,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很感动。我想问一个技术之外的问题,你对我们城市现有的一些大型公共建筑的安全冗余,有什么看法?”

    

    这是一个很宏大,也很圆滑的问题。

    

    陈远桥的眼睛因为连续不眠,还有些畏光,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头看了一眼礼堂穹顶正中央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吊灯华丽,垂下无数水晶挂件,像一座倒悬的山。

    

    “马总工,您这个问题,我没法一概而论。”

    

    陈远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吊灯上。

    

    “不过,就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礼堂,有一个小问题。”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视线,向上看去。

    

    马总工愣了一下。

    

    “什么问题?这座礼堂是我们院三十年前的得意之作,结构经过反复验算。”

    

    “吊灯很漂亮,也很有年代感。”陈远桥说,“但它的主承重结构,用的是单根吊杆连接一个十字悬臂梁。这种设计,在静态下没有问题。但是,礼堂靠近主干道,大型车辆经过会产生低频共振。长时间的共振,会让吊杆和悬臂梁连接处的螺栓产生金属疲劳。”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吊灯的某个连接点。

    

    “那个位置,是单剪切受力,不是双剪切。一旦发生剪切破坏,整个灯会直接掉下来。”

    

    马总工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扶了扶眼镜,死死盯着那个连接点,额头上渗出了汗。他身边的几个技术人员,立刻拿出随身带的本子,飞快地记录着。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职业习惯。”陈远桥说,“我负责的桥,要保证一百年不出事。我看任何一个结构,都会先想,它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

    

    台下的卢万力,听到这里,转头对黄文波低声说了一句。

    

    “文波,五处这个池子,太小了。”

    

    黄文波苦笑一下,没说话。

    

    会议结束,陈远桥被王海峰直接拉上了他的车。

    

    “小陈,晚上别回招待所了,去家里吃饭。”

    

    王兴娇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着陈远桥,脸颊有点红。

    

    “我爸妈特意给你做的。”

    

    王海峰的家宴,客人不多,但分量很重。

    

    一个是在省计委管重点项目审批的李副主任,一个是省财政厅管预算的处长。

    

    酒桌上,王海峰举着杯子,拍着陈远桥的肩膀。

    

    “老李,老张,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常提起的那个年轻人,陈远桥。不光救了我跟娇娇,现在,又救了红枫湖大桥。”

    

    计委的李副主任五十多岁,看着陈远桥,眼神里全是赞许。

    

    “远桥同志,久仰大名。今天你在台上的发言,还有对礼堂吊灯的判断,卢副厅长都跟我说了。后生可畏啊。你对我们黔省的交通建设,还有什么想法,大胆说。”

    

    陈远桥给李副主任倒上酒。

    

    “李主任,我只是个一线工人,说不上什么想法。就是觉得,我们修路,太苦了,也太慢了。”

    

    “我们黔省,山多,地质复杂。修一条路,靠人背马驮,用最原始的办法,去啃最硬的骨头。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像一场打不完的仗。我觉得,这种模式应该改一改。”

    

    李副主任来了兴趣。

    

    “怎么改?”

    

    “产业化。”陈远桥放下酒杯,“我们不能总是在‘打仗’,要想办法把修路,变成一种‘工业生产’。”

    

    “比如,针对我们省常见的喀斯特地貌和软土地基,能不能研发出几种标准化的处理模块?针对我们多隧道多桥梁的特点,能不能推动预制构件的标准化生产?甚至,我们能不能和省内的机械厂合作,研发一批专门用于山区作业的小型特种机械?把修路的过程,拆解成一个个可以流水线作业的模块,我们不是在修路,我们是在组装路。”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李副主任和财政厅的张处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个年轻人,想的不是一个项目,一条路。他想的是整个黔省交通建设的未来。

    

    “好一个‘组装路’!”李副主任一拍大腿,“远桥同志,你这个思路,很有启发。你愿不愿意来省厅?我跟老王说,把你调到工程管理处,你这些想法,需要一个更大的平台去实现。”

    

    王海峰也期待地看着陈远桥。

    

    陈远桥站起身,端起酒杯。

    

    “谢谢李主任,谢谢王处长。但红枫湖大桥还没最后合龙,质量终身责任状上,签的是我的名字。我得回去,守着它完工。”

    

    李副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有担当!我等你!等你修完桥,再来计委找我,我们好好聊聊你的‘产业化’!”

    

    表彰会结束的第二天,陈远桥拒绝了黄文波派车的好意,自己坐上了返回蔡家关的班车。

    

    车子路过平坝县境内的一段国道。

    

    陈远桥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

    

    忽然,他对着司机喊了一声。

    

    “师傅,停一下车!”

    

    车子在路边停下。

    

    赵科严也在这趟车上,他不解地问。

    

    “远桥,怎么了?”

    

    陈远桥没回答,他跳下车,快步走到前面的路段上。

    

    那是一段看起来很平整的柏油路。

    

    他蹲下身,用手按了按路面。

    

    然后,他又走到路基的边坡,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

    

    赵科严跟了过来。

    

    “你看什么呢?这路不是好好的吗?”

    

    “不对。”陈远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色很严肃。

    

    “你看路面上,是不是有很多细微的网状裂缝,还有一些地方,颜色偏深,像是渗了水?”

    

    赵科严仔细看了看,确实如此。

    

    “这不正常吗?车压的呗。”

    

    “不,这是翻浆的前兆。”陈远桥的声音很沉,“路基的震动荷载,面会彻底烂掉。”

    

    他抬起头,看着这条车来车往的国道。

    

    “这条路,是林城通往西边的交通大动脉。它要是断了,比红枫湖大桥出事,麻烦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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