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的石膏像个累赘,让陈远桥做什么都不方便。
“别乱动。”王兴娇把一个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他嘴边,“医生让你静养。”
“我脑子又没坏。”陈远桥嚼着苹果,含糊地说,“闲着也是在浪费国家资源。”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林文峰被带走时那不甘的眼神,还有那个代号“穿山甲”的幽灵。这次是侥幸,下次呢?工地上几百号人,安全意识淡薄,保密纪律松懈,处处都是漏洞。
“兴娇,帮我个忙。”
“说。”
“给我找些纸和笔来,越多越好。”
王兴娇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你要用左手写检查?”
“不是写,是画。”陈远桥说,“我要编一本安全手册。”
王兴娇把果盘放下,坐到床边。“写给谁看?工地上好多老师傅,连自己名字都认不全。”
“所以才要画。”陈远桥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要画一本,文盲都能看懂的手册。”
王兴娇愣住了,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没再多问,很快就从护士站借来了一大叠记录用的稿纸和几支圆珠笔。
陈远桥让她把床摇高一点,把画板垫在腿上,用完好的左手夹住了笔。
第一笔下去,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他想画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小人,结果画出来像个顶着锅盖的冬瓜。
王兴娇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陈远桥自己先乐了。“看来左手不太听使唤。”
他不气馁,擦掉重来。慢慢的,他找到了感觉。虽然线条依旧简单,但意思很明确。
第一幅画,是一个小人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脚下没有安全网,身上没系安全绳。小人脸上画着得意的笑,旁边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地面,箭头的尽头,是同一个小人摔成一张“人饼”的惨状。整幅画的右上角,用左手画了一个巨大又难看的红色叉。
“这是什么?”王兴娇凑过去看。
“高空作业,不系安全绳的下场。”陈远桥头也不抬地回答。
王兴娇看着那张滑稽又有点残酷的画,忽然觉得这比墙上贴的“安全第一”四个大字,冲击力要强一百倍。
她拿起另一支笔,在那幅画主角戏。
陈远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画下一张。
第二幅画,一个光着膀子的小人,一手拿着电钻,另一只手去摸破了皮的电线。下一格,那个小人浑身焦黑,头发根根竖起,身体变成了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骨架。
王兴呈这次没笑,她主动在
“不行。”陈远桥摇了摇头,“太书面了,他们看不懂。”
他想了想,用笔把王兴娇写的字划掉。“就写,电老虎,摸不得!”
简单,粗暴,直接。
王兴娇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不再写那些文艺的句子,而是学着陈远桥的思路。
“机械旁边手别伸,伸进去是肉,出来是馅。”
“喝酒上工,等于自宫。”
“你在桥下看热闹,料石砸下把你撂。”
两人一个画,一个写,配合得越来越默契。病房里不再安静,充满了讨论声和偶尔的笑声。陈远桥的左手越来越熟练,画出的小人也越来越生动。有抽烟把炸药引爆的,有操作吊车砸到自己脚的,每一个都夸张又精准地抓住了最危险的那个瞬间。
查房的李医生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床的“大作”。
他拿起一张,上面画着一个小人想抄近路,从两个正在转动的巨大齿轮中间钻过去,结果被夹住了脑袋。
李医生看了半天,憋不住笑了出来。
“小伙子,你这……这是在画连环画?”
“李医生,这是我们工地的安全教材。”王兴娇在一旁解释。
“教材?”李医生把那张画翻来覆去地看,“我行医二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教材。通俗易懂,印象深刻!你这画得比我们医院宣传栏那些好多了。”
他拍了拍陈远桥没受伤的肩膀,“小陈同志,你真是个人才。我看你是被修桥耽误的画家啊。”
正说着,费醒提着一网兜橘子,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陈工,陈工,出事了!”他一进门就嚷嚷,“四号墩那边,新来的那批工人不听指挥,非说咱们的模板尺寸不对,差了三公分,现在活都停了,跟班组长老张吵起来了!”
陈远桥眼皮都没抬,继续画着手里的图。“不是模板的问题。你让老张把基座的预埋件重新量一下,放线的时候肯定偏了。让他用我留在办公室黑板上的第二套备用方案定位点。”
他手里的笔没停,又补充一句,“还有,告诉搅拌站,下一批料的塌落度必须控制在十六,不能再高了。谁敢不听,让他直接来找我。”
费醒被他这一连串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赶紧掏出小本子记下来。记完才发现陈远桥压根没看他,而是在画画。
“陈工,你这是……”他好奇地凑过去,看到了床上的那些画。
他先是疑惑,然后眼睛越睁越大。
“我的天,陈工,这是你画的?”费醒拿起那张“电老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玩意儿……这玩意儿比开一百次安全会都有用啊!”
“拿去。”陈远桥把画好的一沓递给他,“找地方复印,每个班组,每个工棚,都给我贴上。要贴在最显眼的地方,厕所门上都行。”
“明白!”费醒如获至宝,抱着那叠纸,连橘子都忘了,转身就往外跑。
两天后,整个蔡家关项目部的气氛都变了。
以前贴在墙上的安全标语,工人们路过看都懒得看。现在,每个工棚和食堂的布告栏前,都围满了人。
“快看这个,这个傻子把头伸进搅拌机里,哈哈哈哈,画得真像二班那个王麻子!”
“你别说,这个更有意思,蹲在吊车底下抽烟,结果上面掉下来个扳手,直接开了瓢!”
“‘违章操作猛如虎,送君踏上黄泉路’,嘿,这话写得绝了!”
工人们在哄堂大笑中,把那些血淋淋的教训刻进了脑子里。以前班组长天天在耳边吼,大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现在,谁要是敢违规,旁边立刻就有人开玩笑。
“哎,老李,你安全绳不系,是不是想上陈工的下一期‘光荣榜’啊?”
“小心点,你那电线皮都破了,想给大家表演一个‘霹雳舞’吗?”
工地上的小事故,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费醒再来医院汇报工作时,脸上全是佩服。
“陈工,你这招太神了。现在工地上,大家干活都小心多了。以前每天卫生室都要处理十几个刮伤碰伤的,昨天一天,一个都没有!”
王兴娇在一旁听着,脸上也露出了骄傲的笑容。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王海峰。
王海峰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个陈远桥,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事情很快传到了省厅。
卢海波亲自打来电话,电话是王兴娇接的。
“让陈远桥听电话。”卢海波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陈远桥接过听筒。“卢总。”
“我刚从项目部回来,看到了你的那些画。”卢海波在电话那头说,“我跟王总工,还有公司几个老工程师,站那看了半个多小时。”
“有用就行。”
“何止是有用!”卢海波的声调高了一点,“省厅的卢副指挥长也看到了,他当场就拍了板。省里决定出资,找最好的印刷厂,把你的这本《安全生产漫画手册》印成正式读本,向全省所有的公路、桥梁施工单位推广发行!”
“这……”陈远桥自己都没想到,一个养伤期间的无心之举,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你小子,躺在病床上都能立功。”卢海波感慨道,“好好养伤,等你出院,我亲自给你摆庆功宴!”
挂了电话,陈远桥还有点懵。
王兴娇拿过他手里的画稿,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眼睛亮晶晶的。“你又要当全省的名人了。”
陈远桥笑了笑,拿过画板,准备继续画下一章。
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防火篇。
他用左手,开始构思画面。一个焊工在作业,飞溅的火花落在了一堆满是油污的破布上。
他画下那一点火星。
然后,他画火星变成了一小簇火苗。
接着,他准备画火苗变成熊熊大火。
就在落笔的那一刻,他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火。
燃烧。
他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他刻意埋藏起来,用来钓鱼的念头。
他通过赵科严,喂给林文峰的那个假情报。
“德国专家发现三号墩的地质结构存在缺陷,更容易受到横向冲击,但五号墩的钢筋笼结构,在特定温度下会变得非常脆弱,易受燃烧弹攻击。”
燃烧弹。
他看着自己笔下那簇小小的火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怎么了?”王兴娇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伤口疼了?”
“没事。”陈远桥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就是……突然想起来一点事。”
他设下了一个圈套,一个关于火的圈套。
现在,他不知道,那只代号“穿山甲”的猛兽,会不会真的朝这个圈套走过来。如果它来了,它会带来多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