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王兴娇再给陈远桥打电话,声音里都带着一股藏不住的甜味。
“我妈现在见人就说,我们家兴娇找了个‘状元才’,在工地上修路的,比大学生还厉害。”
陈远桥正拿着卡尺测量一个零件的磨损度,闻言只是笑笑。
“阿姨太夸张了。”
“才没有,我妈还说,你比我那些表哥加起来都有出息。”王兴娇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对了,远桥,我几个闺蜜周末想聚一下,她们……她们想见见你。”
陈远桥听出了她话里的不自在。
“好啊,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周六晚上,在雅园,她们说定了个包厢。”
雅园,又是雅园。陈远桥想起了上次跟赵科严去的那一回。
王兴娇明显有些紧张。
“远桥,她们……就是好奇。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放心吧。”
周六晚上,雅园的包厢里灯火通明。
一张大圆桌,坐了七八个人。王兴娇坐在陈远桥身边,手心有点冒汗。
她的闺蜜,一个叫张倩的短发女人,是市文工团的,一开口就带着点优越感。
“兴娇,这就是你说的陈工啊?看着可真年轻。”
另一个在银行工作的长发女人叫李莉,她打量着陈远桥身上半旧的夹克,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酒过三巡,话题开始不对劲了。
张倩晃着手里的高脚杯,杯中红酒摇曳。
“这瓶波尔多还是不错的,单宁柔顺,有黑加仑的回甘。陈工,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带着看戏的兴致。
王兴娇的手在桌下捏紧了陈远桥的衣角。
陈远桥没有去碰酒杯,他拿起桌上王兴娇面前那只空着的高脚杯,对着灯光看了看。
“这杯子不错。”
张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陈工真是好眼力,这是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水晶杯。”
“嗯,含铅的水晶玻璃。”陈远桥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杯壁,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敲击声比普通的钠钙玻璃要好听,折射率也高,所以看酒的颜色会更漂亮。”
包厢里的气氛变了。
陈远桥放下杯子,继续说。
“不过这种杯子装酸性液体,比如红酒,时间长了,会有微量的铅析出。对身体不太好。”
他看着张倩,语气很平静。
“当然,偶尔喝一次没事。”
张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像是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王兴娇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银行的李莉出来打圆场。
“哎呀,不说这个了。张倩,你不是刚去看了省歌舞团排的《茶花女》吗?怎么样?”
“别提了,那个男主角,咏叹调高音都上不去。”张倩找到了新的话题,“还是得听原版的,帕瓦罗蒂那个才叫艺术。哎,可惜国内懂这个的人太少了。”
她的眼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陈远手。
陈远桥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给王兴娇剥了一只虾。
李莉看着他,直接开口。
“陈工对歌剧不感兴趣吗?”
“不太懂。”陈远桥的回答很坦诚。
“那太可惜了,艺术可是生活的调味剂。”李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或者说是怜悯。
王兴娇刚想说话,被陈远桥用眼神按住了。
陈远桥用餐巾擦了擦手,看向那几个一脸优越感的男男女女。
“歌剧确实听得少。不过既然说到欧洲的经典,我倒是想起一段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坐直。
紧接着,一串流利纯正的英语从他口中流出。
“ShallIparetheetoasur'sday?Thouartorelovelyadoreteperate.RoughwidsdoshakethedarligbudsofMay,Adsur'sleasehathalltooshortadate.”
他的发音标准,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不是国内教科书上那种生硬的读法。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倩和李莉,还有她们那几个在机关单位工作的男友,全都呆住了。他们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穿着旧夹克的工地技术员,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陈远桥没有停,继续念了下去。
“Butthyeteralsurshallotfade,Norlosepossessioofthatfairthouow'st;NorshallDeathbragthouwader'stihisshade,Wheieteralliestotithougrow'st.”
王兴娇坐在他旁边,嘴巴微微张开,她看着陈远桥的侧脸,在灯光下,那张平时被风吹日晒的脸庞,此刻像是会发光。
最后一句念完,陈远桥恢复了平时的语调。
“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以前在书上看的,瞎背的,让大家见笑了。”
包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戴着眼镜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端起酒杯。
“陈工,我叫周毅,在省发改委工作。我敬你一杯!”
他的态度和之前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刚刚那首诗,我只在大学的英语角听外教念过,你这比他还地道。是我浅薄了,我自罚三杯!”
说着,他真的连喝了三杯。
有了他带头,桌上另外几个男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起身敬酒。
“陈工,我是财政厅的,我姓刘,久仰大名!”
“陈工,你这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张倩和李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端着酒杯,尴尬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兴娇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陈远桥,他没有丝毫的意气风发,只是从容地端着茶杯,和每个人碰杯,礼貌周到,不卑不亢。
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涨。
聚会结束,陈远桥送王兴娇回家。
路上,王兴娇一直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句话不说。
到了楼下,她才小声开口。
“远桥,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们会这样。”
“没事,挺有意思的。”陈远桥笑了笑,“还认识了几个新朋友。”
王兴娇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你什么时候会的英语?还那么好。”
“以前当兵的时候,跟一个大学生干部学的。”陈远桥随口找了个理由。
他看着王兴娇满是崇拜的眼神,心里清楚,这场鸿门宴,自己算是过关了。
第二天,王海峰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远桥,听说你昨天晚上出风头了?”
“王叔,我……”
“干得不错。”王海峰打断了他,“我们搞工程的,不能光会埋头干活,也要让他们看看,咱们的脑子不比他们差。”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
“厅里最近在讨论你的个人问题,有提拔你当正科的意思。不过,你还缺个硬邦邦的成绩。”
“红枫湖那座桥,你要是能漂漂亮亮地拿下来,这件事基本就定了。”
正科级,对一个刚工作不到两年的年轻人来说,是一步登天。
陈远桥却沉默了。
“怎么,没信心?”王海峰问。
“不是。”陈远桥开口,“王叔,谢谢厅里领导的看重。但是我觉得,我还太年轻,经验不够。我想在工地上,再待一年,多学点东西。”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了。
就在陈远桥以为王海峰要生气的时候,他听到了王海峰的一声轻笑。
“好小子,你比我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王海峰的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欣赏。
“行,就按你说的办。这件事,我帮你压着。不过你记住,机会不是一直都有的。”
挂了电话,陈远桥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他很清楚,八十年代的科级干部,和二十一世纪的科长,分量完全不同。但比起坐办公室,他更喜欢现在这种用双手和大脑,实实在在改变世界的踏实感。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传呼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他走到工地办公室,拿起电话,回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是赵科严的声音,很急。
“远桥,快,出事了!”
“慢慢说,怎么了?”
“独山厂里那批出口的简易挖机,在海关被扣了!”
陈远桥的心往下一沉。
“为什么?”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家香江的公司,说我们……侵犯了他们的专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