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如德的办公室里，飘着一股旧书和墨水的混合气味。

    

    “远桥，坐。”孟如德亲自给陈远桥倒了一杯热茶。

    

    “这是我们省里牵头的一个重点课题，关于岩溶地区路基稳定性的系统性研究。”孟如德将一份盖着红头的文件推了过来。

    

    陈远桥没有去碰那份文件，目光停在孟如德的脸上。

    

    “我看了你在考卷背后的推导，还有你对教材的批注。”孟如德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那些东西，比我们这个课题组关在屋子里搞了半年的理论，有价值得多。”

    

    “所以，我想正式邀请你加入课题组。”

    

    陈远桥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工地上忙，所以给你挂个名，实操副组长。”孟如德解释道，“你不用天天来学校，但我们需要你的工地，你的数据，还有你的脑子。”

    

    陈远桥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我需要什么权限？”

    

    “除了我之外，课题组的设备、人员，你都有调动权。”孟如德的回答干脆利落。

    

    “好，我加入。”

    

    第一次课题组碰头会，在工学院一间明亮的会议室里。

    

    长条会议桌的一头，坐着孟如德和陈远桥。另一头，是课题组的三名硕士研究生。

    

    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光滑的桌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整个房间安静得有些压抑。

    

    “这位是陈远桥同志，我们课题组新聘请的实操副组长，主要负责我们课题的现场勘测和数据验证工作。”孟如德的介绍很正式。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的研究生，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他叫刘斌，是孟如德最得意的门生。

    

    “孟老师，我没听错吧？副组长？”刘斌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这个是省级的重点课题，让一个……夜大的同志来当副组长，是不是太草率了？”

    

    他旁边一个女生跟着小声附和，“就是啊，我们的研究报告将来是要上报给省科委的，这人员构成……”

    

    孟如德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

    

    陈远桥却先说话了，他看都没看那几个研究生，只是对孟如德说。

    

    “孟老师，我的数据带来了。”

    

    他把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厚厚的几大本工作日志。

    

    “这是蔡家关大拉槽顺向坡治理的全部原始数据，从勘测到施工完成，一共三百二十七个监测点，两千四百个时次的记录。”

    

    他又拿出另外几本。

    

    “这是红枫湖溶洞区路基治理的，加载测试阶段，我们对悬索网和复合浇筑层设置了五百一十二个传感器，这是七十二小时不间断的实时数据。”

    

    那几大本垒在一起，像一堵小墙。

    

    刘斌和另外两个研究生的视线，从一开始的不屑，慢慢变成了惊疑。

    

    他们搞了半年研究，跑遍了图书馆，找到的数据还不到陈远桥拿出来的十分之一，而且全是二手文献。

    

    “刘同学是吧？”陈远桥终于看向刘斌，“你们的课题进行到哪一步了？模型建好了？”

    

    刘斌的脸涨红了，扶了一下眼镜。

    

    “我们……我们正在对压力溶蚀的数学模型进行优化，但是缺少足够的一线数据来验证参数。”

    

    “缺数据？”陈远桥翻开其中一本日志，推到他们面前，“九号锚点，三倍设计载荷下的蠕变数据，每分钟一个记录点。你现在用你们的优化模型算一下，看看最终沉降量的理论值和我的实测值，差多少。”

    

    刘斌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额头渗出了汗。

    

    这么大的数据量，用计算器和稿纸，至少要算两天。

    

    “怎么，算不出来？”陈远桥的语气很平静。

    

    “这……这需要时间。”刘斌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来吧。”陈远桥站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那台宝贝疙瘩一样的长城0520微机前。

    

    “孟老师，电脑能用一下吗？”

    

    “用，当然用！”孟如德立刻让开了位置。

    

    陈远桥坐下，没有找什么现成的软件，直接进入了操作系统的命令行界面。

    

    他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飞快地敲击。

    

    屏幕上，绿色的字符一行行滚过，看得几个研究生眼花缭乱。他们看不懂陈远桥在写什么，那不是他们学过的任何一种编程语言。

    

    不到五分钟，陈远桥停了下来，敲下最后一个回车。

    

    屏幕上瞬间弹出一个坐标系，一条平滑的曲线正在被快速绘制出来，旁边还有一行行数据在飞速刷新。

    

    最终，曲线的末端停在一个点上，屏幕上显示出最终结果。

    

    “预测沉降量：0.51毫米。实测沉降量：0.5毫米。误差率百分之二。”

    

    陈远桥站起身，回到座位。

    

    “一个我自己写的数据处理小程序，效率比人脑加计算器，大概高一百倍。”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刘斌三人看着屏幕上那个结果，又看看陈远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们引以为傲的学术理论，在这个“包工头”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孟如德激动地站了起来，用力拍着陈远桥的肩膀。

    

    “远桥！你就是我们课题组最需要的催化剂！有了你这个东西，我们的研究进度能提前至少一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课题组给你的科研津贴，每个月一百块，你必须收下！”

    

    陈远桥把信封推了回去。

    

    “孟老师，钱我不要。”

    

    孟如德愣住了。

    

    “我有一个条件。”陈远桥说，“把课题组的这些精密仪器，搬到我的工地上。你们需要一手数据，我需要先进设备解决现场问题。我们合作，在红枫湖边上，建一个‘现场实验室’。”

    

    这个提议一出口，孟如德的眼睛亮了。

    

    而刘斌三人，则是彻底呆住了。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来混资历的。

    

    他是来整合资源的。

    

    一周后，红枫湖工地旁，一间由活动板房改造的“现场实验室”正式挂牌。

    

    工学院最先进的岩土分析仪、应力计、激光测距仪，和满是泥浆的安全帽、铁锹摆在一起。

    

    刘斌他们第一次穿上胶鞋，踏上泥泞的工地，显得手足无措。

    

    一台进口的应力计在安装时，因为基座不稳，读数总是不对。刘斌和另一个同学捣鼓了半天，满头大汗。

    

    陈远桥走过来，看了一眼，直接从旁边捡起两块碎石片，一左一右塞进基座底下，又用脚踩了踩。

    

    “好了。”

    

    刘斌半信半疑地去看读数，指针稳稳地停在了零位。

    

    “陈……陈老师，”刘斌的称呼，在不知不觉间变了，“您怎么知道这样就行？”

    

    “书上讲的是理论，工地讲的是手感。这块地基桥随口解释。

    

    接下来的日子，这群天之骄子被彻底颠覆了认知。

    

    陈远桥能通过泥土的颜色和湿度，判断出地下五十米的水文情况。

    

    他能通过敲击岩壁的声音，大致确定岩体的完整性。

    

    这些都是书本上绝对学不到的，刻在骨子里的经验。

    

    刘斌他们不再有任何学术上的傲慢，每天跟在陈远桥身后，恭恭敬敬地喊着“陈老师”，手里拿着本子，拼命记录。

    

    有了这支高水平的科研团队和精密设备，陈远桥对红枫湖主墩基础的修复工作，如虎添翼。

    

    好几个之前无法确定的微观地质难题，都在现场实验室里找到了解决方案。

    

    这天晚上，孟如德亲自打来电话。

    

    “远桥，好消息！我把你的情况和研究成果报给了厅里，科技处的领导非常重视。你的名字，已经进入了省交通系统青年科技人才的后备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你可以独立申请省级的专项科研经费了！这是教授级的待遇！”

    

    挂了电话，陈远桥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

    

    他坐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堆刚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

    

    其中一份，来自那台最精密的进口岩体应力分析仪。

    

    报告上的数据曲线，平滑得像教科书里的范例。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那是他让刘斌用最原始的机械式应力计，在同一个监测点手动记录的数据。

    

    这份报告的曲线，充满了各种细小的波动和跳跃，显得粗糙，却真实。

    

    陈远桥将两张报告并排放在桌上。

    

    灯光下，一张是完美的艺术品，一张是粗粝的生活照。

    

    进口仪器的读数，被人为修改过了。

    

    篡改的手法非常高明，不是简单的删除或拉平，而是用某个算法进行了“优化”，抹掉了所有异常的波动点。

    

    这已经不是工地上的小动作了。

    

    对方的手，伸进了代表着黔省最高学术水平的课题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