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灌进涵洞,费醒的哭声被割得支离破碎。
陈远桥看着他,没有出声,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指挥棚。
他从自己的床铺底下拖出一个打了补丁的帆布包,拉开拉链,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在桌子上。
一沓沓零散的钞票,有大团结,也有五元、两元的,混杂着几张汇款单。
那是他所有的奖金,还有那篇论文的稿费。
他把钱拢在一起,用报纸包好,回到了涵洞口。
费醒还蜷缩在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陈远桥把那个纸包扔到他面前。
“拿着。”
费醒抬起头,看到散开的报纸里露出的钞票,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工,这,这我不能要。”
“不够我再想办法,先去上海,把人救回来。”
费醒看着那包钱,又看看陈远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双膝一软,对着陈远桥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陈工,我费醒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你的。”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起来。”
陈远桥的声音没有起伏。
“记住你答应我的事,就行了。”
他扶起费醒,压低了声音。
“从明天起,你还是那个费醒,那个看我不顺眼,处处找我麻烦的费技术员。”
费醒愣住了。
“他们要看到我们不和,越不和,你越安全,我也越安全。”
第二天一早,整个工地都听到了技术棚里传出的争吵声。
费醒拿着一张刚画好的施工草图,手抖得像是要把它撕碎。
“陈远桥!你这个锚点布置是怎么回事?数据根本对不上!你想让整个路基都滑进溶洞里吗?”
棚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一幕。
陈远桥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看都没看费醒手里的图。
“我怎么布置,轮得到你来教?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按图施工!”
“你这是拿几百号人的命开玩笑!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费醒的眼睛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负不起责任就滚蛋!这里不养闲人!”
陈远桥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用力一拍,起身就走出了技术棚。
费醒气得在原地来回踱步,最后把那张草图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工人们交头接耳。
“我就说吧,费工这臭脾气,跟谁都处不来。”
“陈工也太年轻了,压不住这些老资格。”
“这两人早晚得打起来。”
没有人再怀疑费醒。
一个对陈远桥如此不满的人,怎么可能是他的人。
中午,陈远桥在食堂角落找到了正在一个人啃馒头的赵科严。
“老赵,帮个忙。”
赵科严放下馒头,咧嘴一笑。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大工程师找我能有什么事?说吧,看上哪个厂的姑娘了,我帮你递话。”
陈远桥没理会他的玩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这些药,上海那边的。能搞到吗?越快越好。”
赵科严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就吹了声口哨。
“嘿,这可都是金贵玩意儿,一般地方见都见不着。你这是要救谁的命啊?”
“别问那么多,能不能办?”
“行,包在我身上。”赵科严把纸条小心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钱到位,神仙吃的丹药都给你弄来。”
“钱不是问题。”
赵科严看着陈远行,收起了嬉皮笑脸。
“三天,最多三天,我让人送到工地门口。”
私事在暗中处理,工地上的工作却一刻没有停。
当天深夜,陈远桥完成了红枫湖大桥主桥墩的最后一次应力复核计算。
上千个数据,几十张图纸,他一个人熬了两个通宵。
最后得出的结果,和设计院的理论模型对比,误差为零。
郑显坤拿着那份薄薄几页,却重如泰山的报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只知道,有了这份报告,红枫湖大桥就有了最坚实的脊梁。
做完这一切,陈远桥没有休息。
他拿出一张新的稿纸,在上面写下一连串看似毫无规律的字符和数字。
他找到正在巡查夜间施工的费醒,把他拉到一处避风的角落。
“以后,用这个联系。”
他把纸条塞给费醒。
“材料科是‘石头’,车队是‘轮子’,石狮子是‘大猫’。后面的数字,是日期和时间,单数代表上午,双数代表下午。”
费醒借着远处工地的灯光,飞快地看着纸条上的内容,然后把它们死死记在脑子里。
他看着陈远桥,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他当着陈远桥的面,把那张纸条凑到打火机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两天后,费醒借着汇报工作的机会,给陈远桥递了一包烟。
陈远桥回到宿舍,拆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卷里藏着一张小小的纸卷。
展开纸卷,上面是用新密码写下的三个名字。
预制件班组的工头,老周。
负责夜间巡逻的保安队长,刘三。
还有一个,是郑显坤的通讯员,小马。
陈远桥看着这三个名字,把纸卷烧掉。
他找到了几个跟着他从独山农机厂出来的退伍老兵,也是他在工地上最信得过的人。
“盯住这三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
“他们跟谁说话,去了哪,干了什么,都给我记下来。别靠太近,别让他们发现。”
几个老兵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力点头。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时候,悄然张开。
又过了两天,一辆吉普车开到了工地,卢海波亲自来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把陈远桥叫到了指挥部的临时办公室。
“小陈,你做的很好。”
卢海波给他倒了杯热茶。
“稳住工地,比什么都重要。红枫湖这个项目,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他看着陈远桥,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信任。
“有些人,有些事,你放手去做,看着办。出了任何问题,我替你担着。”
陈远桥端着茶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谢谢卢总。”
“这是授权,也是压力。”卢海波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让我失望。”
送走卢海波,陈远桥感觉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有了这道尚方宝剑,他就可以彻底放开手脚了。
他甚至有心情去想,等费醒妻子的手术做完,那五万块钱的窟窿,该怎么跟王海峰交代。
然而,就在当天深夜,指挥棚里那台老旧的摇把子电话,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声。
一个值夜班的技术员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得惨白。
他扔下电话,连滚带爬地冲向陈远桥的宿舍。
“陈工!陈工!不好了!”
陈远桥刚躺下,被喊声惊醒,披着衣服就冲了出来。
“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独山,独山那边来的电话!”技术员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带着哭腔,“说,说你父亲,陈总师他……”
陈远桥的心猛地一沉。
“我爸怎么了?”
“他坐的那辆货车,在回独山的路上,刹车失灵,翻到山沟里去了!”
指挥棚外,风雪依旧。
陈远桥站在原地,刚才还嘈杂的工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写着加密代码的草稿纸,纸张的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