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不行了!”
一个技术员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棚,嘴唇冻得发紫,话都说不利索。
“温度计,零下三度了!棚里的温度还在往下掉!”
郑显坤一把抓过技术员手里的记录本,上面的数字让他手脚冰凉。
“防冻剂呢?不是加了双倍的量吗?”
“没用了郑主任,到物理极限了,再加就影响标号了。”
陈远桥没说话,抓起一件大衣就冲了出去。
他一头扎进巨大的白色暖棚,热风机还在轰鸣,但一股刺骨的寒意已经穿透了棚膜。
他走到一排刚刚脱模的混凝土梁体旁,摘下手套,用指腹在灰色的表面上轻轻划过。
一层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砂砾感。
是冰晶。
水分子正在混凝土的毛细孔里结冰,体积膨胀,从内部破坏着水泥石的结构。
“还有多久初凝结束?”陈远桥头也不回地问。
跟过来的技术员哆嗦着看了看表。
“最多,最多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内不能把温度升回去,这一批几百方的构件,就全废了。”
话音刚落,棚内所有的照明灯闪了两下,灭了。
热风机持续的轰鸣声戛然而生。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棚外暴风雪的呼啸和棚顶积雪被挤压的呻吟。
“停,停电了!”
“妈的,电网让雪压断了!”
恐慌在人群中炸开。
没有了热风机,这个巨大的暖棚就成了一个冰窖。
郑显坤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完了。”
陈远桥转身,声音在死寂的棚里异常清晰。
“机修班!把工地上所有报废的锅炉,不管是烧水的还是供暖的,全部给我拆出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
“后勤组,把仓库里所有的煤,一斤不剩,全拉到这儿来!”
“车队!发动二十台拖拉机,开到锅炉旁边!”
命令一条条下达,没人理解,但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一个老师傅忍不住问。
“陈工,这,这是要干啥啊?”
“烧锅炉,造蒸汽。”陈远桥言简意赅。
“用蒸汽给暖棚供暖?”老师傅瞪大了眼睛,“那得多少蒸汽?再说了,热气不均匀,梁体受热不均,会炸裂的!”
“谁说要直接吹了?”
陈远桥抓过地上一根断掉的钢筋,在雪地上画了一个草图。
“把咱们之前换下来的所有废弃输油管都找出来,焊上喷头,接到锅炉上。”
“把这些管子,铺设在暖棚的夹层里,我要让蒸汽在整个棚顶和墙壁里循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这叫蒸汽穿透养生法,用蒸汽的热量,把整个暖棚变成一个巨大的暖水袋。恒温,均匀。”
一个年轻技术员看着地上的草图,结结巴巴地开口。
“可,可这压力怎么控制?局部过热怎么办?”
陈远-桥指着草图上的一个细节。
“看到这个没有?温控喷淋头。用不同口径的喷嘴控制出气量,远端用大口径,近端用小口径,保证每一处的蒸汽覆盖都是一样的。”
在场的所有技术员,看着那个简单却又巧妙的设计,说不出话来。
工地上,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开始了。
十几台锈迹斑斑的锅炉被拖了出来,工人们用切割机和电焊,在暴风雪里改造着管路。
二十多台拖拉机的发动机发出怒吼,通过传动轴,为高压水泵和鼓风机提供着最原始的动力。
陈远桥脱掉大衣,和工人们一起,从卡车上往下搬运冻成一坨的煤块。
他的眉毛和睫毛上很快挂满了白霜,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风刮得生疼,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他的眼睛只盯着压力表。
“升压!一号锅炉升压!”
“三号锅炉,加大鼓风量!”
“管路连接,检查所有焊缝,绝对不能漏气!”
他的声音嘶哑,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所有慌乱的人心。
王兴娇的车是顶着风雪开过来的。
她跳下车,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陈远桥站在一个轰鸣的锅炉旁,脸被炉火和风雪映得一半红一半白,正拿着一个巨大的扳手,死死拧紧一个正在漏气的阀门。
蒸汽烫伤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王兴娇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指挥着车上的人,把一桶桶滚烫的姜汤和一箱箱崭新的大头棉鞋搬下来。
“陈远桥!”
她跑到他跟前,把一杯姜汤硬塞进他手里。
“先喝了!”
陈远桥没接,只是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压力表。
“还没到临界值。”
王兴娇没再劝,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一个小时五十分钟后。
当压力表上的指针稳稳停在预定刻度时,陈远桥挥下了手臂。
“开阀!”
高压蒸汽怒吼着,冲进遍布暖棚夹层的管道网络。
无数个改造过的喷淋头,同时将白色的热气均匀地喷洒出来。
巨大的暖棚,像一个被唤醒的生命,从内到外,开始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棚内的温度计,指针停止了下降,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回升。
零下两度,零下一度,零度。
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十五度的刻度线上。
保住了。
所有人都瘫坐在雪地里,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技术员在检测混凝土强度时,发出了不敢相信的惊呼。
“郑主任!陈工!快来看!”
郑显坤冲过去,抢过报告。
“怎么了?是不是有裂缝?”
“不,不是!”技术员激动得语无伦次,“强度!这批构件的强度增长速度,比,比咱们在常温下施工的,还要快百分之二十!”
“高温高湿的蒸汽环境,完美模拟了标准养护室的条件,大大加速了水泥的水化反应!”
在场的所有人,看着那个数据,像是看到了神迹。
王兴娇把这一切都写进了她的报道里。
几天后,《黔省交通报》的头版,刊登了一篇名为《红枫湖畔的守望者》的文章,配图是陈远桥站在锅炉旁,满身冰霜,紧盯压力表的侧影。
这篇文章,让整个交通系统都为之震动。
庆功宴还没开始,好消息再次传来。
“电通了!电通了!”
一个电工兴奋地跑来报告。
被大雪压断的线路,经过抢修,终于恢复了。
工地上,一盏盏灯光接连亮起,驱散了笼罩多日的阴霾。
工人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陈远桥却没有笑。
在电流接通的一瞬间,他听到了总配电箱的方向,传来一声不正常的电弧爆鸣。
他拔腿就朝配电房冲去。
门是锁着的,他一脚踹开。
一股刺鼻的臭氧味扑面而来。
他看到,在总配电箱的主闸刀接着一个由十几个工业电容组成的简易装置。
装置的引线,直通大地。
有人想利用电网恢复的瞬间高压,通过这个增压电容,将一股致命的高压直流电,反向注入整个工地的供电系统。
那一瞬间,所有连接在电网上的机械,马达,甚至照明设备,都会被瞬间烧毁。
整个工地,会彻底瘫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