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三的钢管点在郑显坤的胸口,把他顶得退了一步。
“我不管你是什么主任,在这红枫湖,我杨老三的采石场,外号‘石狮子’,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那根小指粗的金链子在太阳下晃得人眼花。
“我的料石,你们要用,可以。市场价三倍,一分不能少。”
郑显坤的脸涨成了黑紫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你他娘的抢钱啊!”
杨老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把钢管从郑显坤胸口移开,朝身后一挥。
“兄弟们,听见没,郑主任嫌贵。”
他身后几十个提着棍棒的村民跟着哄笑起来。
“把路给老子堵死。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的石头,他们的路怎么修。”
几辆解放大卡车轰鸣着发动,横七竖八地堵死了通往工地的唯一一条重载公路。刚刚吊起来的拖拉机还悬在半空,现在却像一个尴尬的笑话。
工地上所有机器都停了,空气里只剩下卡车的引擎声和那群人的叫嚣声。
郑显坤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的铁锹就要冲上去。
陈远桥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郑主任,别冲动。”
郑显坤回头,看到陈远桥平静的脸,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他一把甩开铁锹,转身冲进指挥部的板房,抓起手摇电话就发疯似的摇。
“给我接县里!对,县政府办公室!我找周主任!”
电话接通了,郑显坤对着话筒一通咆哮,把工地的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
“老郑啊,这个杨老三,是咱们县的利税大户,去年还评了先进企业家。这事,不好办啊。你们,你们先自己协调一下?”
“协调?他都把路堵了,这叫我怎么协调!”
“老郑,稳定压倒一切嘛。”
电话被挂断了。
郑显坤握着话筒,手背上青筋暴起。板房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停工的推土机像一具具钢铁尸体,安静地趴在黄土上。
工地彻底陷入停滞。
陈远桥走到杨老三面前,他脚边是几块杨老三手下丢过来的石料样本。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两只手用力一搓,那块看起来坚硬的石头,竟然簌簌地掉下不少泥灰。
“含泥量太高了,这是次等料。”陈远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杨老三的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又换上蛮横的表情。
“少他妈跟我讲这些听不懂的。你就说,买,还是不买?”
陈远桥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笑了。
“杨老板,外面太阳大,进屋喝杯茶,消消火。”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指挥部的板房。
杨老三愣住了,他身后的手下也愣住了。他们预想了无数种冲突的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年轻人会请他喝茶。
郑显坤也一脸错愕地看着陈远桥。
“远桥,你搞什么?”
“杨老板是来谈生意的,我们当然要好好招待。”陈远桥回头对赵科严说,“去,把卢总上次留下来的好茶叶泡上。”
杨老三打量着陈远桥,最终把手里的钢管往地上一扔,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板房。
“好,我今天就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板房里,赵科严端上了茶。
陈远桥亲自给杨老三倒了一杯。
“杨老板,你的石头,我们买了。就按你说的价,市场价三倍。”
这话一出,不仅杨老三,连门外偷听的郑显坤都差点跳起来。
杨老三端起茶杯,疑虑地看着他。
“这么爽快?”
“我们是国家工程,耽误不起工期。”陈远桥从桌上拿起纸笔,“不过,既然是高价买好料,我们得签个协议。”
他在纸上迅速写下几行字。
“很简单,一份质量对赌协议。我们按你的价格付钱,但你的石料必须达到国家A级路基石料的强度标准。我们现场抽检,如果达不到,你不但要退还所有货款,还要赔偿我们三倍的违约金。”
杨老三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三倍违约金”几个字格外刺眼。
他不懂什么强度标准,只觉得这是对方在故弄玄虚,想找个台阶下。
“行啊!”他一拍桌子,“老子要是拿不出好料,我杨字倒过来写!签!”
他抓过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还按了个红手印。
陈远桥收起协议,站起身。
“杨老板,既然签了,我们现在就验货吧。请。”
他带着杨老三,走进了工地旁边的临时实验室。
实验室里,那台用来测试“简易加筋带”的压力机还摆在那里。
陈远桥随手从杨老三带来的样本里拿起一块,放到了压力机的承压板上。
“杨老板,看好了。”
他打开了机器的开关。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杨老三也凑得很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压力机的指针开始缓缓移动,读数一点点攀升。
五十,一百,一百五。
当指针刚刚跳过一百八十的刻度时。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块石头,在众人面前,瞬间崩解,碎成了一堆粉末和石渣。
压力机的指针猛地掉回了零。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陈远桥看了一眼仪表盘,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国家A级路基料的最低抗压强度是六百。你的料,一百八。连做地基都不配。”
杨老三脸上的得意凝固了,然后迅速转为铁青,最后变成了暴怒。
“你他妈的算计我!”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仪器,指着陈远桥的鼻子破口大骂。
“给老子砸!把这破地方全给我砸了!”
他身后的几个手下立刻冲了上来,举起手里的铁棍,对着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和设备就是一通猛砸。
玻璃破碎的声音,金属被砸变形的声音,乱成一团。
郑显坤和几个工长想上去阻拦,被陈远桥拉住了。
他没有动,只是给了角落里的赵科严一个眼神。
赵科严心领神会,他抱着一台崭新的索尼摄像机,躲在一个柜子后面,镜头正对着疯狂打砸的人群,机身上红色的录制灯一闪一闪。
砸了将近十分钟,杨老三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整个实验室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小子,跟我斗,你还嫩了点!”杨老三用手指着陈远桥,“这事没完!”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等他们走远,赵科严才从柜子后面钻出来,把摄像机递给陈远桥。
“远桥,全录下来了,清清楚楚。”
陈远桥接过滚烫的摄像机,取出里面的录像带。
他没有去找郑显坤,而是直接走回指挥部,拿起电话。
“给我接林城,公路公司办公室,我找王兴娇。”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王兴娇清脆的声音。
“远桥?工地没事吧?”
“我这儿有份大礼,想送给你。”陈远桥说,“一个能上省报头条的大新闻,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反面典型。”
王兴娇立刻明白了。
“东西在哪?我马上联系省法制报的记者朋友。这种事,他们最感兴趣。”
挂了电话,陈远桥走出板房。
堵在路上的卡车已经开走了,但工地上空的气氛依旧紧张。
一辆吉普车在工地门口一个急刹,杨老三从车上跳了下来,他没有带手下,一个人走到陈远桥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反而带着一种阴冷的笑。
“小子,你很聪明。”
他凑到陈远桥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但聪明人,有时候活不长。你知道这红枫湖底下,沉了多少不听话的人吗?”
他拍了拍陈远桥的肩膀。
“晚上走路,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