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黑烟像是从地狱里喷出来的,带着一股臭鸡蛋混着火药的味道。
陈远桥一把将身边发愣的工人推开,自己也退到了天坑的边缘,眼睛死死盯着洞口。
“是瓦斯,就是甲烷,不是炸药。”他对着已经乱成一团的人群喊道。
郑显坤冲了过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你说啥?瓦斯?”
“地下溶洞里积攒的气体,塌陷改变了压力,被引燃了。”陈远桥的语速很快,命令清晰,“所有人,全场禁火!谁他妈敢点烟我把他扔下去!把工地上所有的大功率鼓风机都拖过来,对着洞口给我使劲吹!”
工人们如梦初醒,丢掉手里的工具,手忙脚乱地去拖拽设备。
郑显坤看着陈远桥镇定的侧脸,自己狂跳的心才算稳下来一点。
“吹风就行了?”
“强制通风,把里面的气体浓度降下来,不然再来一下,这坑就更大了。”
几台鼓风机对着黑洞洞的坑口开始怒吼,黑烟被强风搅动,颜色慢慢变淡,那股刺鼻的味道也散了不少。
临时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算盘套袖的男人,是公司预算科的王科长。他用指关节敲着桌上陈远桥画的草图,皮笑肉不笑。
“桩梁跨越,想法很好。但这个‘土工格栅’,我查了,是新材料,只有西德和日本产,一平米的价格顶我们半吨水泥。我们整个公司,一分钱的外汇指标都没有。陈技术员,你这个方案,拿什么来做?”
李振华总工眉头拧着,没说话。郑为民在一旁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表情。
陈远桥站了起来。
“王科长,算盘不能只算进,不算出。现在省下一笔材料费,将来路基再塌一次,赔进去的钱,够买一个车皮的土工格栅。”
“你这是危言耸听!”王科长一拍桌子,“工程上的事,要讲数据,讲依据,不是靠你一张嘴吓唬人!”
“好,那就讲数据。”
陈远桥转身走出会议室,直接走到外面一片刚平整过的松软土地前。
“挖个一米宽的沟,把土回填进去,别踩实。”
两个工人立刻拿起铁锹,几分钟就弄好了。
“推一车石子过去。”
一个工人推着满载的独轮车,车轮刚上土沟,就陷进去半截,再也推不动。
陈远桥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卷黑色的网状物,正是他托人从省城科研所要来的土工格栅样品。
他将样品铺在另一段挖好的土沟里,重新填上土。
“再推一次。”
还是那个工人,还是那辆车。这一次,独轮车在铺了格栅的土沟上,稳稳当当,一压而过,只留下浅浅一道轮印。
所有人都看呆了。王科长的嘴巴张成了“O”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加筋土的原理。”陈远桥的声音很平淡,“它把点的压力,变成了面的压力。”
他没给众人太多震惊的时间,又指向工地角落里堆成小山一样的废弃石料。那是开山时炸下来的,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一直被当成垃圾。
“还有,地下的承重桩,我们不需要用纯混凝土。用‘片石混凝土’,把这些废石料掺进去,只要配比得当,强度足够。光这一项,能省下百分之三十的水泥和黄沙。”
王科长看着那堆废石,又看看陈远桥,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思索。
会议不欢而散。
郑显坤找到陈远桥,一脸愁容,“材料的问题解决了,钱的问题没解决。没有外汇,你说的都是空的。”
“谁说一定要进口的?”
陈远桥走到指挥部那台手摇电话机旁,抓起话筒,对着话务员报了一个上海的长途号码。
电话接通后,里面传来嘈杂的机器声。
“喂,是上海化纤总厂吗?我找一下技术科的刘工……对,我姓陈,黔省公路公司的。”
“刘工,我问一下,你们厂里有没有一种高强度的高分子聚合物?对,拉伸强度要高,要耐腐蚀……我们想用来做一种工程加固材料,对,就像是编一张非常结实的网。”
挂了电话,陈远桥直接钻进了工地的机修棚。这里也是他临时的实验室。
“老张,把仓库里那卷废弃的钢丝网给我拖出来。”
“还有,把绑设备的尼龙带也拿几条来。”
几个技术员围过来看热闹,都觉得陈远桥是异想天开。
“陈工,这破钢丝网都生锈了,能干啥?”
“尼龙带子能有多大劲,绑个箱子还行,用在路上?”
陈远桥不理会,他让工人把钢丝网截成一段段,用喷灯加热,再把尼龙带融化后,均匀地涂抹在钢丝网格上,最后用两块钢板夹住,拿大锤猛砸。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后,一条巴掌宽,看起来黑乎乎、坑坑洼洼的带子就做好了。
“这叫土法上马,就叫它‘简易加筋带’。”
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笑出了声,“陈工,你这跟糊风筝差不多啊。”
“是不是风筝,试了才知道。”
陈远桥拿着那条其貌不扬的带子,走到工地上一台停着的东方红拖拉机旁边。
他让工人把带子的一头绑在龙门吊的吊钩上,另一头绕过拖拉机粗壮的前桥,打了几个结。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连刚刚还在开会的李振华和卢海波都闻讯赶来。
“这……这能行吗?”郑显坤看着那条细细的带子,心里直打鼓。
“老卢,你们五处的人,就喜欢搞这些歪门邪道。”一处处长何胡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抱着胳膊,一脸看笑话的表情。
陈远桥没看任何人,只对龙门吊的操作员挥了挥手。
“起!”
钢缆收紧,发出轻微的呻吟声。那条黑色的加筋带瞬间绷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拖拉机纹丝不动。
“再加点力!”陈远桥喊道。
操作员一咬牙,又推了一下操作杆。
只听“嘎”的一声,所有人都以为带子断了。
结果,东方红拖拉机那两个巨大的前轮,晃晃悠悠地,离地而起。
一厘米,五厘米,十厘米!
整台拖拉机的前半部分,被那条看起来脆弱不堪的“简易加筋带”,稳稳地吊在了半空中!
工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嘲笑的技术员,脸涨成了猪肝色。何胡子的嘴张着,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卢海波走上前,用手摸了摸那条绷得像铁棍一样的加筋带,回头看着陈远桥,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光。
“我给你一个星期,用你的片石,用你的加筋带,给我修一段十米长的试验段。”
“如果一个星期后,试验段的检测数据达标,红枫湖全线,都按你的方案来!”
“好!”陈远桥干脆地回答。
工人们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就在这时,工地入口传来一阵喧哗。
几十个拎着铁棍、扛着锄头的村民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脖子上戴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
“哪个是管事的?哪个叫陈远桥?”壮汉用手里的钢管指着人群,声音嚣张。
郑显坤脸色一变,迎了上去。
“我是项目主任,你们是干什么的?”
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呸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我是这片最大的采石场老板,杨老三。我听说,你们要用那些烂石头修路?那我采石场的正经料石,卖给谁?”
他用钢管指向那堆陈远桥准备变废为宝的片石。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把我的料石都买了,这路,谁也别想再动一寸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