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一股潮热的腥味就从湖面扑了过来。
陈远桥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部木板房前,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表格。
“从今天起,营地卫生执行新规矩。”
他的声音不大,但工地上所有班组长都到齐了,围成一个半圈,安静地听着。
“第一,所有帐篷内外,每天早、中、晚三次,必须用艾草混牛粪熏蒸,一次不少。”
“第二,每周六下午,所有工棚、食堂、厕所,用漂白粉溶液彻底消杀一遍。”
一个皮肤黝黑的班组长忍不住开了口,“陈工,这又是熏烟又是泼药水的,活还干不干了?”
陈远桥的目光移到他脸上,“人要是都躺下了,你告诉我活怎么干?”
他把手里的表格扬了扬,“割艾草也算工分,跟挖土方一样。哪个班组割得多,月底评先进,奖金翻倍。哪个班组敷衍了事,扣全组的工分。”
工人们的眼神变了。
郑显坤站在一边,双手叉腰,看着陈远桥,没说话。他觉得这套东西花里胡哨,但昨晚的蚊子确实把他折腾得够呛,发烧的那几个技术员现在还没退烧。
三天后。
早上的工棚里,再也听不到此起彼伏的巴掌声。
出工的队伍整整齐齐,再没有因为身上烂疮起不来床的人。
卫生员拿着体温计,挨个帐篷检查完,一路小跑到郑显坤面前,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
“郑主任!那三个发烧的,今天早上全都退烧了!一个三十七度二,两个三十七度,都能下地喝粥了!”
郑显坤看着手里的出勤统计表,上面一连三天,出勤率都是百分之百。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陈远桥带着两个工人在营地后面勘测地形,似乎在规划什么。
下午,工人们正在挥汗如雨地干活,郑显坤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走到了营地外的山坡上。
“都看什么看!手里的活都停了,跟我去割草!”
他对着山下的工人们吼了一嗓子,然后一头扎进半人高的艾草丛里,挥舞着镰刀,动作生猛。
班组长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抄起工具就往山上冲。
整个下午,红枫湖项目部的工地上,上演了热火朝天的割草竞赛。
营地后方,两个巨大的土坑已经挖好。
陈远桥指挥着工人用砖石和水泥,将坑内部分隔成三个相连的池子。
“这叫化粪池。所有屎尿都排到这里,经过三道沉降发酵,出来的水就是清水,苍蝇卵全死在里面。”
一个工人好奇地问,“陈工,这法子管用吗?”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他又让人拉来几大袋生石灰,在化粪池的出口和营地所有潮湿的角落,都撒上了厚厚一层。
又过了两天,原本围着厕所嗡嗡乱飞的苍蝇,一只也看不见了。
七月流火,太阳像个挂在天上的大火炉,工地上的铁器都烫得能煎鸡蛋。
几个工人光着膀子,没干一会儿就全身通红,像是要中了暑。
陈远桥看着不远处用来给搅拌机供水的水泵和盘成一圈的软管,对旁边的电工和机修工招了招手。
“把那台水泵的出水口,给我接上几根打孔的细铁管,再把软管连起来,架在工地上空。”
半小时后,一套简易的自动喷淋系统就架设完毕。
水泵启动,高压水流通过细密的孔洞,化作一片清凉的水雾,从半空中均匀地洒下。
正在干活的工人们被水雾一淋,身上的暑气瞬间消散,一个个发出畅快的叫喊声。
“我操!凉快!”
“陈工这脑子是咋长的!这他娘的比空调还舒服!”
就在这时,一辆北京吉普车卷着烟尘,停在了工地入口。
车门打开,王兴娇从车上跳了下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
“远桥!”
王兴娇快步走过来,把手里提着的两个大网兜放在地上,里面全是藿香正气水和清凉油。
“听说你们这儿情况不好,我爸不放心,让我带了些药过来。这位是省防疫站的刘教授,专门研究寄生虫和地方病的。”
刘教授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热火朝天又井然有序的工地,特别是那套正在喷洒水雾的降温系统,眼睛里全是好奇。
他绕着营地走了一圈,看到了标准化的熏烟坑,闻了闻空气中艾草和苍术混合的味道,又去看了那个设计巧妙的化粪池。
“老郑啊!”刘教授抓住郑显坤的手,情绪有些激动,“你们这套环境整治的办法,简直可以写进教科书了!”
郑显坤一张黑脸难得地红了,他指了指陈远桥,“都是小陈搞出来的。”
刘教授走到陈远桥面前,扶着他的肩膀,“小陈同志,了不起!你这个中药烟熏法,简单,有效,成本极低,完全可以在全省所有野外工地推广!你得赶紧写个报告,我帮你交到厅里去!”
“我建议,”刘教授越说越兴奋,“你们就在这里,成立一个临时的环境卫生实验室,把蚊虫密度、病菌种类这些数据都系统地研究一下,形成一套科学的理论!”
郑显坤一听,眼睛都亮了。这要是搞成了,可是大功一件。
陈远桥却摇了摇头。
“刘教授,谢谢您的肯定。但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理论。”
他指着一个正在搬运钢筋的工人,那工人身上的蓝色工装已经洗得发白,胳膊上还有几个没好利索的红疙瘩。
“我们缺的是这个。缺的是能让每个工人都穿上的长袖工作服,是足够的蚊帐和不锈钢纱窗。把建实验室的钱省下来,先保住人。”
刘教授愣住了。
他看着陈远桥年轻但无比认真的脸,再看看周围那些挥汗如雨,但精神饱满的工人,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脱离实际了。”
王兴娇在一旁看着陈远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当天下午,陈远桥让木工在营地中心立起了一块巨大的木牌。
他亲自用白漆在上面写下几个大字:红枫湖项目部安全卫生公示栏。
境卫生评分。
他拿起粉笔,在
出勤率:100%。
新增病号:0。
蚊虫密度评估:低。
环境卫生评分:优。
工人们收工时路过,看到这块牌子,一个个都停下脚步,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
夜深了。
湖面一片死寂,只有几声蛙鸣。
陈远桥正在帐篷里,就着昏暗的灯光,修改红枫湖大桥的桩基施工方案。
帐篷的帘子被轻轻掀开,冯和啸探进头来。他自从手伤后,就被安排在工地看守仓库,是个轻省活。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眼神里带着不安。
“陈工。”
他压低了声音,走到陈远桥身边。
“你之前让我盯着的那个黑盒子,响了。”
陈远桥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
“就刚才,大概半夜一点多。”冯和啸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不是一直响,就‘滴’的一声,声音很高,特别短。要不是仓库里安静,我肯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陈远桥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向黑漆漆的湖心方向。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幕布,什么也看不见。
冯和啸又补充了一句。
“那声音,是从湖中心那边传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