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蔡家关K12加300段。
工地上所有的机器都停了,死一样的安静。几十个工人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站在路基
路基上,站着几拨人。
郑显坤的脸绷得像一块石头,站在陈远桥身边。
另一边,是中心实验室主任老刘,他抱着胳膊,一脸冷漠。他身后站着昨天那两个年轻的试验员,眼神躲闪。
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戴着安全帽,是监理张工。另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是甲方代表李经理。
空气里只有风吹过山谷的声音。
老刘先开了口,他看都没看陈远桥,对着自己的手下扬了扬下巴。
“开始吧,别浪费大家的时间。让五处的同志们,再好好学习一下规范流程。”
那个年轻的试验员哆哆嗦嗦地拿起灌砂筒,走向昨天挖的那个坑旁边。
“等一下。”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工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刘的视线终于落在了陈远桥身上,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怎么,陈大英雄,想通了?准备直接认了?”
陈远桥没有理他,而是看向监理张工和甲方代表李经理。
“张工,李经理。我请求,再做一次试验。就在这个点旁边,我们挖两个新坑,一个由实验室的同志操作,一个由我来操作。我们做一个对比试验。”
张工推了推安全帽,点了点头。
“可以。”
李经理也表示同意。
“我没意见,用数据说话。”
老刘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陈远桥会来这么一出。当着监理和甲方的面,他没法拒绝。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陈远桥转身,对费醒说。
“把我的东西拿过来。”
费醒很快从指挥所的吉普车上抬下来一个木箱。陈远桥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检测仪器,每一件都用干净的布包着。
他先拿出自己的灌砂筒,在阳光下,筒身光洁如新。
“张工,李经理,请检查我的设备。”
张工和李经理上前,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陈远桥走到试验点,用石灰画了一个圈,然后拿起一把小号的工兵铲,开始挖坑。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有力,而且精准。挖出来的土,被他小心地铲到一块事先铺好的干净帆布上。
很快,一个直径十五公分,深度二十公分的圆坑出现在路基上。坑壁光滑,像用机器打磨过。
陈远桥站起身,指了指旁边实验室试验员刚挖出来的那个坑,坑壁毛糙,还有塌落的土块。
“第一个问题,坑壁不光滑,会导致灌砂时体积测量不准。规范要求,坑壁必须修整平直。”
老刘的脸沉了下来。
陈远桥没再多说,他将帆布上的土全部收集起来,倒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放到一台精密的电子天平上。
“湿土总重,三千八百六十二克。”
他报出数字,费醒立刻记录下来。
接着,陈远桥打开了自己带来的一个密封帆布袋,里面是颜色纯白,颗粒均匀的石英砂。
他看向实验室那两个年轻人脚边的麻袋。
“第二个问题,标准砂。规范要求,试验用标准砂必须经过烘箱在一百零五摄氏度下烘干至恒重,并密封保存。你们的砂,昨天淋了雨,今天直接就拿来用,里面的含水率会让砂的单位密度产生偏差。这个试验,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那两个试验员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刘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陈远桥将自己的灌砂筒装满标准砂,称重,然后稳稳地放在挖好的坑口上。他打开阀门,白色的标准砂像水流一样,安静地灌入坑中。他保持着固定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砂不再流动。
关闭阀门,他提起灌砂筒,再次称重。
“剩余砂重,一千二百三十克。”
费醒记录。
最后一步,测定含水率。陈远桥从刚才挖出的湿土中取出一小部分,称重,然后倒进一个铁盘,拿出酒精灯,开始用现场最快的酒精燃烧法烘干。
他一边操作,一边说。
“第三个问题,取样代表性。昨天你们取样的位置,十八个点都在路肩。雨水渗透,路肩的含水率最高,压实度自然最低。用局部最差的点,来否定整个断面的质量,刘主任,这不是科学的态度。”
酒精灯的火焰舔着铁盘,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盘里的土变成了干燥的粉末。
再次称重。
所有数据都记录完毕。陈远桥拿起计算器,开始计算。
工地上,几十号人屏住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远桥手里的那支笔上。
郑显坤的拳头,攥得死死的。
陈远桥放下笔,拿起记录板。
“根据现场实测数据,计算结果如下。湿密度,每立方厘米一点九八克。含水率,百分之十二点五。干密度,每立方厘米一点七六克。”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老刘,声音清晰。
“最终压实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一。”
现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合格了!”
“我操,百分之九十八!”
郑显坤一把抱住陈远桥,用力拍着他的后背,眼眶都红了。
老刘一个箭步冲过来,抢过那块记录板,眼睛死死盯着上面那个数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作弊!”
陈远桥冷冷地看着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
《公路路基施工技术规范》。
他翻开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第四十七页,第三章第二节第一条,关于取样点的随机布置原则。第五十一页,第三章第三节第四条,关于标准砂的制备要求。第五十二页,第三章第三节第五条,关于现场操作流程的规定。”
陈远桥每说一条,就用手指在册子上面点一下。
“刘主任,请你告诉我,我违反了哪一条?也请你告诉我,你的手下,遵守了哪一条?”
老刘的脸从红变成了紫,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监理张工走了过来,他从老刘手里拿过记录板,又看了看陈远桥手里的规范手册。
“我宣布。”
张工的声音,让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本次对比试验,五处技术员陈远桥同志的操作完全符合规范要求,数据真实有效。我以现场监理的身份确认,蔡家关K12加300至加500段路基,压实度合格。”
甲方代表李经理也点了点头。
“我同意张工的意见。”
工地上,欢呼声像炸雷一样响起。
老刘站在人群中间,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睁不开眼。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收东西,走!”
他对着身后那两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低吼道。
三个人在工人们的注视下,狼狈地收拾着仪器,灰溜溜地钻进吉普车,一溜烟开走了。
陈远桥也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走到刚才实验室操作过的地方,发现他们走得匆忙,落下了一台小型的便携式天平。
他弯腰捡了起来。
天平的底座上,用铁丝拴着一个铅封的年检标签。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标签上印着“黔省计量科学研究院”,年检日期是三个月前。
陈远桥的目光停留在那个红色的印章上。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红色的油墨,被刮掉了一层,露出
这个章,是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