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手指,还压在那份牛皮纸报告上。
压路机滚烫的引擎盖散发着热气,混合着柴油的味道,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工地上所有机器的轰鸣,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声音低了下去。几十个刚从路基上下来的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汗湿的背心贴在身上,一道道目光汇集过来。
郑显坤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他伸手拿过那份报告。
“蔡家关林黄公路K12+300-K12+500段路基压实度抽检报告”。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栏里,两个红色的手写大字,像是两道伤口。
不合格。
郑显坤的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指节发白。
“老刘,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刘终于把手从引擎盖上拿开,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意思写得很清楚。你们填的这两百米试验段,我们中心实验室钻孔取了二十个样。结果,压实度最高的一个点,百分之九十三点二。最低的,百分之九十一。平均下来,百分之九十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显坤,最后停在陈远桥脸上。
“设计要求的压实度,是百分之九十五。郑主任,你是老工程了,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郑显坤的呼吸变得粗重,他胸口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两百米试验段,几十万方的填方,全是我们五处的兄弟一车车土拉进来,一层层碾出来的。你说不合格就不合格?”
“不是我说,是数据说。”老刘拍了拍那份报告,“白纸黑字,还有我们实验室的公章。数据不会骗人。”
陈远桥一直没有说话,他从郑显坤手里接过报告,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取样点、取样时间、试验员签字,一应俱全。
他抬头看向老刘。
“刘主任,这份报告,我有一个疑问。”
“讲。”
“规范里写明,路基压实度检测,取样点应在行车道范围内随机分布。你们这二十个点,有十八个都在路肩和边坡结合部。而且取样时间是昨天上午,昨天凌晨刚下过一场大雨。”
陈远桥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雨水渗透,土体含水率饱和,这个位置测出来的数据,能代表整个路基断面的压实情况吗?”
老刘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傲慢。
“怎么取样,是我们实验室的专业范畴,不需要你一个技术员来教。我们取样的时候,地表是干的。至于为什么取边角,因为边角最难压实,如果边角都合格了,中间肯定没问题。现在是边角不合格,问题有多严重,你们自己清楚。”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工人都听见。
“我今天来,就是通知你们。按照施工规范和合同条款,质量不合格,只有一个处理办法。”
他看着郑显坤,一字一顿。
“全部,挖掉,返工。”
“你放屁!”郑显坤终于爆了,他把手里的报告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挖掉重来?你知道这两百米要花多少时间?工期要拖后两个月!你知道这几十万方的土方要花多少钱?这笔损失谁来承担?”
几个年轻工人手里的铁锹握紧了,看向老刘的眼神也变了。
老刘像是没看到这些,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郑显坤。
“工期和钱,是你们施工单位要考虑的事。我的职责,是保证工程质量。这份报告,今天就会上报给公司总工办和指挥部。你们是自己动手,还是等公司的正式文件下来,你们自己选。”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陈远桥开口了。
他拦住了老刘。
“刘主任,返工是大事。我还是认为,你的取样方式存在问题,不能完全反映真实情况。”
老刘笑了,是一种嘲弄的笑。
“陈远桥,我知道你现在是公司的红人,是报纸上的大英雄。但这里是工地,不是给你开表彰会的主席台。在工程质量检测这块,我,才是权威。”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数据,就是数据。要么返工,要么,我就签发停工令。你们蔡家关所有的活,都得给我停下来,直到这个问题解决。”
“你敢!”郑显坤眼睛都红了,一把推开陈远桥,就要冲上去。
几个工长也围了上来,气氛一触即发。
“都给我站住!”
陈远桥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住了。
他转身,挡在郑显坤和那几个工人面前。
“郑主任,动手解决不了问题。技术上的事,要用技术的办法来解决。”
他回过头,重新看向老刘,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
“刘主任,您看这样行不行。返工的成本太高,工期也耽误不起。我们对我们的施工质量有信心,也相信中心实验室的权威性。可能是昨天那场雨,确实对数据造成了一些影响。”
老刘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为了对工程负责,也为了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我请求,明天,我们再做一次检测。”
“再做一次?”老刘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对。”陈远桥点头,“这一次,我们严格按照规范来。取样点,我们双方、再加上监理和甲方代表,四方一起在现场随机确定。取样过程,四方共同监督。得到的试验数据,四方共同签字确认。”
他看着老刘,语气诚恳。
“如果明天测出来的数据,还是不合格。我们二话不说,马上组织人挖掉返工,所有损失我们五处自己认。您看怎么样?”
周围的工人都愣住了,郑显坤也急了。
“远桥,你疯了!万一……”
陈远桥回头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说话。
老刘看着陈远桥,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他想不通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陈远桥的提议,合情合理,无懈可击。特别是把监理和甲方都拉进来,他如果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他自信自己的手下做得天衣无缝,再测一次,结果也不会变。
“好。”老刘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我今天就不走了,明天上午九点,就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老刘带着他的人去了指挥所的招待宿舍。
工地上,郑显坤一把拉住陈远桥。
“你小子是不是昏了头?他明显就是冲着你来的!你还跟他赌?明天要是数据还不行,咱们可就真没退路了!”
陈远桥没有回答,他走到刚才实验室取样的那些钻孔旁边,蹲了下来。
他看到实验室那两个年轻的试验员,在收拾工具。
那个灌砂筒,筒口的边缘有几处明显的磕碰和变形。那个操作仪器的年轻人,动作有些慌乱,回收标准砂的时候,手法很生疏,洒了不少在外面。
陈远桥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装标准砂的麻袋上停了一秒。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郑主任,放心吧。明天,看戏就行。”
当天晚上,指挥所最里面的那间宿舍,灯一直亮着。
赵科严和冯和啸都睡了,费醒的补习也暂停了。
陈远桥没有看书,也没有画图。
他把自己那套宝贝似的检测仪器,从床下的木箱里搬了出来。
他拿出一方手帕,沾着酒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灌砂筒的每一个部件,每一个螺丝。然后拿出卡尺,一遍又一遍地校准着仪器的各项参数,记录在本子上。
最后,他从另一个密封的铁皮箱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帆布袋。
他又打开一个贴着“申城化学试剂厂”标签的密封罐,里面是颗粒均匀,如同白糖一般的石英砂。
他将这些砂,小心翼翼地,一粒不洒地,全部倒进了那个崭新的帆布袋里。
袋子上,他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
标准砂。